裴衍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不紧不慢地踱到摊位旁边,先是仰头看了看头顶那把用各种颜色的碎布拼凑起来的大号遮阳伞,目光在那块写着“蜜茶冰铺”的横幅上停留了片刻。又拿起一只空竹筒端详一番,最后低头看向盛着碎冰的木桶。
“沈娘子的新鲜点子倒是层出不穷,”他将竹筒放回原处,“裴某也是来开开眼界的,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裴公子这么好心啊。”沈思微还没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劲来,说出口的话硬邦邦的。
裴衍笑道:“裴某还等着沈娘子有朝一日开口与我合作呢,自然要殷勤些。”
沈思微被这番话说得格外受用,尽管嘴上不愿承认,嘴角却不争气地翘了翘。
她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合作的事嘛……快了快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倒是还真有件事想向裴公子请教。”
“荣幸之至。”
沈思微放下手中的抹布,将温小姐昨日登门邀她去知府赏花宴上做茶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裴家虽是商贾出身,但身为首富,在这座倚重商业发展的城池中,其分量丝毫不比官府轻。知府要推行什么政令,离了裴家的牵头配合,政令便是一纸空文。逢年过节、婚丧嫁娶,他们之间的走动必然不少。她若能借着裴衍了解一些上流社会人们的喜好忌讳,到时候便能少出差错。
裴衍听完,收起方才那副打趣的神色,认真起来。
“温知府此人,为官清正,治事务实,在江陵颇有口碑。”他缓缓道,“温夫人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厚,待人接物极有分寸。至于温小姐,她是温家长女,自幼随母亲操持家务。我与温知府虽有些往来,但与内眷并不相熟。”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赏花宴上来的多是官眷和世家女眷,这些人看重的不只是茶好不好喝,更在意的是体面。你的茶不必说,自有它的好处。但与那些见惯了谄媚之人的夫人小姐交谈时,不必过于殷勤,也不必刻意逢迎。倘若有人刁难,也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赏花宴上众目睽睽,没有人会当众太过为难一个做茶的人。”
沈思微认真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多谢裴公子。”
裴衍浅笑,并不居功:“沈娘子聪慧伶俐,即便没有这些嘱咐,我也相信你定能应对。”
沈思微听着这话,心里莫名痒痒的。
“对了,还有件事。”沈思微想起那日在聚香斋发生的事,于是把前因后果以及那闹事男子在巷中与人接头、收受银两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我本想跟上去看看那付钱的人到底是哪路来的,结果被你家表妹半路杀出来,给搅黄了。”
裴衍听后,眉头蹙起,沉吟片刻。
“铺子之间眼红同行生意、暗中雇人来捣乱的事并不鲜见。沈娘子说的这个伙计我并没有印象,但我会让人去查。”
沈思微想了想,又摇摇头道:“查不到就算了。江陵这么大,这么多铺子和伙计,真要追查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倒也不必浪费精力。”
裴衍没有把话说满,只道:“我会尽力而为。”
沈思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太阳缓缓西沉,长街上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笼,凉风吹在身上煞是惬意。
裴衍抬头望了一眼渐暗的天色,目光又在沈思微脸上停留片刻,斟酌了一番才开口:“过几日我要去靖安查账,可能要耽搁些时日,赏花宴我怕是赶不回来了。”
沈思微眨眨眼,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说这个,她本来也没指望他能去啊。
但她还是客气地说:“那就祝裴公子一路顺风。”
裴衍也笑了:“祝沈娘子在赏花宴上旗开得胜。”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沿着长街走了。
夕阳的余晖铺满了路面,裴衍的身影在那片暖橘色的光里渐行渐远,衣袂被晚风拂起,渐渐融入了街尾昏黄的灯火里。
沈思微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拿着那条已经被她蹂躏了半天的抹布,怔怔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方才那场兵荒马乱的尴尬,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