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一半,远处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他没抬头。
过了会儿,又有一阵很低的说话声,是那种故意压住音量后的气音,模模糊糊地从窗边那头飘过来。雷欧力手上的笔划得快了点,草稿纸上一个符号写歪,横线拖得太长,直直划到边上。
他盯着那道划出去的线看了两秒,皱着眉把那张纸翻过去,重新抽了一张。
对面的舍友抬头瞥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火气大。”舍友说,“题不会做?”
雷欧力冷笑了一声,低头接着写:“你先管好你自己。”
他写得很快,笔尖压在纸上,沙沙地往前走,像是只要不停下来,脑子里那些不该冒出来的东西就会跟着一起被压下去。
可没过多久,他还是抬眼往窗边扫了一下。
白子棋还坐在那里。
旁边那个男生已经拿回了自己的习题册,正低头把她刚才说的东西往本子里誊。白子棋则翻开了自己另一页笔记,指尖压在纸边,继续写自己的。她坐得很直,肩背收得很平,灯光从上头落下来,把她桌上的纸页照得发白。
她旁边的位置空了还没半分钟,又有人停下。
这次是个女生,抱着英语笔记,站在桌边弯下腰,小声问了句什么。白子棋抬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本子转过去。女生看着看着,脸有点红,点了好几下头。
雷欧力低下头,笔在纸上重重点了一下。
墨迹一下洇开一小团,脏了半页。
舍友这回没抬头,只低低问了一句:“又怎么了。”
“笔坏了。”
“你今天坏的东西挺多。”
雷欧力没应。
他把笔帽拧开又拧上,动作有点大,拧到最后一下,塑料壳发出“咔”的轻响。他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有什么好看的。
她坐在那里,别人去找她说话,问她题,和她有来有往,再正常不过。她本来就是年级第一,本来就该有人去问。何况她也不是突然变成这样,她是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的。台上的那场演讲,公告栏最上面的名字,这些东西本来就不会是凭空掉到她手里的。
他都知道。
知道她以前有多慢,知道她后来有多拼,知道她总是一个人待到很晚,知道她的本子越写越厚,卷子一张张往后叠。
也知道这些都和他没关系。
可越知道,胸口那股发闷的感觉就越清楚。不是生气,也不是不甘,更不像输给谁以后该有的那种窝火。它更沉一点,压在那儿,不往外冒,只一点点往下坠,坠得他连呼吸都跟着不太痛快。
雷欧力抬手按了按后颈,低头继续做题。
他写了两道,又停了。窗边那头传来很轻的一阵笑,不大,很短,像是谁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白子棋大概没笑,只是周围的人在笑。可那声音落到这边,还是让他笔下那条辅助线画歪了。
他看着那条歪掉的线,忽然把笔一丢。
对面的舍友终于抬起头:“你疯了?”
“没有。”
“那你这是干嘛?”
“想换套题。”
舍友还没来得及说话,雷欧力已经站起来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动作不算重,还是引得旁边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他像没看见,伸手夹起笔记本就往资料区走。
书架那边光线更暗一点,几排高高的书挡住外头大半视线。雷欧力走进去以后,脚步才慢下来。他伸手去抽最上层那几本拔高资料,抽到一半,动作又停住了。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透过书架之间的缝,看到窗边那一小块地方。
白子棋还低着头。
女生已经走了,她旁边暂时没人。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后面,页边密密麻麻全是字。她低头写了一会儿,像是察觉到什么,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脖子,然后又把笔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