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皇帝没有表情。
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东西,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嗯。”我说,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他爬树摔断胳膊,不遵医嘱,翻墙出宫,元宵节差点被侍卫撞见。太医不敢治他,他嫌太医院无聊,让我一个扫地宫女给他换药。”
我顿了顿。
“确实挺烦的。”
殿里又安静了。
然后皇帝笑了。
很轻。
像一声叹息。像一个人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翘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厚照这孩子,”他说,声音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花力气,“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他咳嗽了一声。
很轻。但整个身体都在震。肩膀剧烈地抖动,他弓着背,一只手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捂着嘴。皇后的手立刻搭在他肩上,给他顺气。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了无数次。
他摆摆手,示意没事。缓过来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风箱被人一推一拉。
“他小时候,”皇帝说,眼睛还闭着,声音像是在梦里,“爬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太医要给他包扎,他死活不让,说‘不疼’。”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目光穿过我,穿过殿门,穿过几道宫墙,落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从小就这样。疼了不说。怕了不说。”
他转回来看我。
“他跟你出去过。”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知道。
“两次。”皇帝说,声音很平静,“腊月十五,正月十五。”
他什么都知道。
我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尖掐进掌心,有点疼。
“你不怕?”他问。
“怕。”
“怕什么?”
“怕他被发现。怕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怕——”我顿了一下,喉咙有点紧,“怕他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殿里很安静。
炭火的光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
皇帝看着我。那双凹陷的眼睛里,光忽然变得很软。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水。
“你让他笑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判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