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
“奴婢——”
“他很久没那样笑过了。”皇帝打断我,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的眼眶红了。帕子在手里揉成了一团,指节泛白。
“朕有时候想,”皇帝说,声音越来越低,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他要是生在普通人家,会不会——”
他没说完。
咳嗽又上来了。这一次比刚才重,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皇后的手按在他背上,他的手指攥着扶手,指甲在木头上划出细白的痕迹。
缓过来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粗重。毯子滑下去了一角,露出手腕——细得像枯枝,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蜿蜒。
“罢了。”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回去吧。”
我跪安,转身要走。
“等等。”
是皇后的声音。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凤冠上的珠翠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雨落在荷叶上。她比我矮一点,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不是威严,是一种看透了太多东西之后的沉。
“他胳膊怎么样了?”她问。
“恢复得很好。再过几天可以拆夹板,但要慢慢活动,不能——”
“他晚上睡得好吗?”她又问。
我愣了一下。
“不太好。”我说,“有时候半夜还亮着灯。”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瘦了吗?”
“……瘦了一点。”
她的手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帕子上的褶皱更深了。
“他……”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开心吗?”
我看着她。
皇后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了,但忍着没掉泪。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下巴在轻轻地颤,但脊背还是挺得很直。
我想起除夕夜朱厚照坐在高位上的样子。端端正正,面无表情,像一座孤岛。
想起他说“还行”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
想起他在灯会上笑的样子,露出虎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想起他坐在窗前,背对着光,手指蜷着,指节泛白。
“有时候。”我说。
她点点头。
转过身,走回皇帝身边,坐下了。她把帕子叠好,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肩膀端平。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走到殿门口,正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