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的手指在发抖,书页簌簌地响。“臣……臣身体不适,告假在家休养——”
“那正好。”朱厚照截住他的话头,“我这里也有件事,想请教刘郎中。”
刘安的脸又白了几分。
朱厚照从袖中抽出那几张纸,搁在桌上,推到刘安面前。
“恒和堂。刘记。是你么?”
刘安低头看着那几张纸,嘴唇在抖,不出声。
“刘郎中,”朱厚照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京郊大营上月病倒了十七个兵。死了四个。用的是恒和堂的假药。”
他顿了顿。
“刘记。是你不是?”
刘安手中的书卷落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地翻倒。
“殿下,臣——臣是被逼的——”他的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是兵部尚书的命令——王尚书说那批药材是边关退下来的,不用白不用——臣只是经手——臣不知会出事——”
朱厚照不语。他坐在那里,望着刘安。刘安跪下去,额头磕在砖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殿下饶命——臣当真不知——”
朱厚照站起身来。他没再看刘安,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子里那棵松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日光透进来,落了他一身。
“刘安。”他说。
“臣在——”
“你知道那批药是假的。”
刘安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从恒和堂进货,价比市价低了七成。你清楚那是药渣。你拿了人家的好处。”朱厚照的声音依旧平淡,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砖缝里。“兵部尚书叫你换,你就换了。你没问过那些兵吃了会怎样。你没去过京郊大营。你没看过那些人的伤口。”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四个死了。还有十三个躺着。你去看看他们,再来同我说‘不知’二字。”
刘安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他没抬头,也再没说一个字。
朱厚照看了他片刻,转身往外走。
我跟出来。到了刘府大门外,日光正盛,照得人眯起眼。朱厚照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的车马行人,沉默许久。
“你方才,”我说,“很凶。”
他没应声。
“但不一样。”我又说。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在恒和堂打人,是使性子。方才——不是。”
他侧过头来看我。
“那是什么?”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意,也没有冷意,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沉沉的,像一个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便再也没法装作没看见。
“是认真。”我说。
他没接话,转回头,继续望着街上。
“从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觉得这些事离我很远。”
“什么事?”
“兵。药。人死了。”他顿了顿,“他们在奏章上写‘京营兵士病殁四人’,不过一句话。四个字。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长什么样,伤着的时候疼不疼。”
风吹过来,拂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没去理,任它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