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下去。
江彬靠在门框上,棍子杵地,一下一下的,“笃、笃、笃”,跟催命似的。钱宁站在窗边,扇子收袖子里,看着王德,像看一件不值钱的旧货。
朱厚照蹲下来,跟王德平视。
“王德,”他说,“你知道王敞要杀你吗?”
王德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啥?”
“昨天他派人去‘接’你。不是接,是灭口。”
王德的脸色从白变灰,灰里还透着青,跟发霉的馒头似的。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咙里咕噜一声,像咽了只苍蝇。
“我能保你。”朱厚照说,“但你得帮我办件事。”
王德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感激,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连稻草是圆是扁都顾不上看了。
“啥事?”
“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谁让你干的,什么时候干的,拿了多少,上面还有谁。”朱厚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搁王德面前,“写完了,我保你。”
王德盯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筛糠。他拿起炭笔,又放下。
“我写了,他们杀我全家。”
“你不写,王敞也杀你全家。”朱厚照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写了,我保你。”
“你咋保?”
朱厚照看着他,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没得选。”
王德看看他,又看看我,看看江彬,看看钱宁。然后他拿起炭笔,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老鼠啃墙根。他写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半天,有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笃、笃、笃——不是江彬的棍子,是人走路的声音。
王德的脸刷地白了。“王敞的人——”
朱厚照站起来,手按上腰间的短刀。江彬的棍子从地上提起来,横在身前。钱宁的扇子也不摇了。
脚步声过去了。隔壁院子有人在骂鸡:“叫叫叫,叫你个头!”
王德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朱厚照蹲回去,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继续。”
王德又拿起笔,继续写。写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
写完之后,他把纸递过来,手还在抖。
朱厚照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日期、数字。刘安、王敞、恒和堂、户部一个侍郎、太医院一个院判——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就这些?”朱厚照问。
“就这些。”王德的声音虚得像从井底飘上来的,“上头的人,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再往上,我真不知道了。”
朱厚照把纸折好塞袖子里。站起来,低头看王德。
“你放心,我派人来看着你。”
王德点点头,缩回墙角,抱着膝盖,像只淋了雨的小动物,可怜巴巴的。
我们走出巷子。天擦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红色的光照在地上,跟洒了一地糖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