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胳膊,是你治的?”
“是。”
“假药的事,是你查出来的?”
“……是。”
刘健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慢的,像在品茶。
“坐。”他说。
朱厚照没坐。他从袖子里掏出徐溥那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徐阁老写的。您看看。”
刘健放下茶杯,拿起信,展开。他一字一句地看,看得很慢。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
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徐溥写的?”
“是。”
“他还说了什么?”
“说这批假药,走了三年。说您知道。说满朝文武,一半是您的门生。”
刘健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和李东阳院子里那棵一模一样——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像一只枯瘦的手。
“殿下,”他说,“您知道,老臣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吗?”
“不知道。”
“因为朝廷需要钱。”
朱厚照没说话。
“弘治十二年,河决张秋,朝廷花了三百万两赈灾。弘治十四年,大同边患,军饷追加了一百五十万两。弘治十六年,太仓空虚,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刘健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账册,“老臣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睁眼就是钱,闭眼还是钱。户部的库房是空的,太仓的粮是空的。”
他转过身,看着朱厚照。
“那批旧药,退了也是扔了。翻新之后卖回来,能省下一大笔。老臣知道那是假的,知道吃了没用,知道会耽误病情。但老臣没办法。”
“没办法?”朱厚照的声音很平,但我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
“没办法。”刘健的声音也很平,“边关的军饷不能断,河工的钱不能省。老臣只能选——哪个更要紧。”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在北医大实习时,带教老师说过的话:医疗资源永远不够,你总要选谁先救。但那不一样。那是没有药。这是有药不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不是我的战场。这是他的。
“所以你就选了让兵去死。”朱厚照说。
刘健没说话。
“三年,”朱厚照说,“十批药。四个死了,十三个躺着。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吗?”
刘健沉默。
“陈二。河北人,去年秋天入伍。腿上的伤,被假药拖了一个月,烂到了骨头。张大,河南人,吃了假药,腹泻不止,脱水死的。王五,山东人,发热,假药退不了烧,烧成了傻子。李四,山西人,伤口感染,假药压不住,烂到了肚子里。”朱厚照一个一个地报名字,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头里,“还有一个,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死了,没人记他的名字。但他的指甲是黑的。”
他顿了顿。
“你没办法,所以让他们去死。那他们呢?他们有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