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二月二十五日。
天还没亮,刘瑾就来拍门了。
“姜梨!姜梨!皇上让你准备着,待会儿去见太后!”
我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女官的衣裳是前几天刚送来的,青绿色的,料子是宫里特有的“宫绸”,摸起来比寻常绸缎软,却不易起皱。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这是御药房女医的标识。我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是模糊的,看不清自己什么样,但衣裳很合身。他让人量的。
刘瑾在门口等着,急得直搓手。“皇上说了,让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摸到那三颗荔枝干。它们还在。
“走吧。”我说。
———
慈宁宫在乾清宫西边,比乾清宫小一些,但更精致。廊下的灯笼还没灭,橘红色的光在地上铺开,像一条河。殿里燃着檀香,混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从门缝里渗出来。烛火跳动着,将太后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朱厚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简单地束着。看见我,他走过来。
“紧张吗?”
“有一点。”
“朕也有一点。”
我愣了一下。他也会紧张?他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
“走吧。”
———
太后在正殿等着。她穿着素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简单地挽着。和那天晚上在院子里看见她时一样,但不一样了。今天她的眼眶没红,脊背还是那么直,坐在椅子上,像一棵种了很久的树。手边放着一杯茶,杯身绘着“福寿康宁”四字,是宣德年间的青花瓷。她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想什么。
朱厚照走进去,我跟在后面。他站住了,我也站住了。
“母后。”
太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我身上。那目光不重不轻,像一杆秤,在称我几斤几两。和第一次在乾清宫见她时一样。但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的眼神里是审视,今天不是。今天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一点光。
“坐。”她说。
朱厚照没坐。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母后,您看看这个。”
太后接过来,展开。是那道旨意。封后的旨意。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能听见殿外宫女轻轻的脚步声,像猫儿踩在落叶上。朱厚照站在我旁边,没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和那天在乾清宫门口一样。
太后看完了。她把旨意放在桌上,没说话。
“母后。”朱厚照说。
“你决定了?”太后问。声音很平。
“决定了。”
太后看着他,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我。
“你过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移过去,像是在记什么。
“你叫什么?”
“姜梨。”
“姜梨。”她念了一遍,“你是哪里人?”
“常州。”
“家里还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