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乾清宫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御案前面了。奏章摊了一桌,朱笔握在手里,低着头在写。听见我进来,没抬头。
“回来了?”
“嗯。”
“说什么了?”
“说不合规矩。”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我。冕冠已经摘了,头发散着,龙袍还穿着。眼下有青灰色的影子——昨晚没睡好。
“还有呢?”
“说案子没查清,不能定人。”
他看着我,没说话。
“说天下不可只凭一心。”
他还是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凤冠摘了。很轻。冕旒上的珠子叮叮地响。
“重不重?”他问。
“重。”
他把凤冠放在桌上,又把翟衣的领口松了松。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脖子,温热的。
“以后少戴。”他说。
“不行。规矩。”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规矩?你今天站的那个位置,就不合规矩。”
“那是有人让我站的。”
“我知道。”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热,和早上不一样了。“所以才让你去查。”
我愣了一下。“你早就知道?”
“猜的。”他拉着我坐下,把金册从桌上拿起来,翻开了,看了一眼,又合上。“陆清言,弘治十五年的进士,翰林院编修。他老师是刘健。顾行简,礼部郎中。他舅舅是李东阳。沈廷璋,弘治朝的老臣。他没有老师,没有同党。但他和先帝——是四十年的朋友。”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摊了一桌的奏章。他的朱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他批到一半的奏章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几个字——“皇后姜氏,出身微贱”。
他看见我盯着那行字,伸手把奏章合上了。
“别看。”
“我看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早上送来的。我还没批。”
“你怎么批?”
他看着我。“你想让我怎么批?”
我想了想。“留中。”
他愣了一下。“不留。”
“为什么?”
“因为朕不想藏。”他看着我,眼睛很亮,“你是朕的皇后。朕不藏。”
他拿起笔,在奏章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塞到那堆奏章的最底下。
“写了什么?”我问。
“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