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到天亮。鞑靼人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天亮了,他们不习惯白天打仗。他们退得很慢,一边退一边回头,怕明军追。明军没追。追不动了。
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马匹的,人的。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鞑靼人的,明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呛得人想吐。
朱厚照骑着一匹不知从哪找来的马,走进城。铠甲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一片一片的。他的头盔没了,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和血。不是他的。他看见我站在城墙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从马上摔下来了。
我跑下城墙。他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江彬蹲在他旁边,手在抖。
“皇后——皇上他——”
我蹲下来,摸他的脖子。有脉搏。摸他的胸口,摸他的肚子,摸他的胳膊,摸他的腿。没有刀伤,没有箭伤。血不是他的。他只是累。太累了。从昨天傍晚打到现在,没停过。我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正常。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累的。”我说。
“只是累的?”江彬的声音在抖。
“只是累的。”
江彬坐在地上,手还在抖。他把断了半截的棍子扔到一边。
“他打了整整一夜。”他的声音很低。“一个人冲进去。我喊他退,他不退。他说不退。他说——”江彬停了一下,“他说‘不退’。”
我看着朱厚照的脸。他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和当年在东宫睡着时一样。但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是太子,摔断了胳膊,趴在我背上,很轻。现在他是皇帝,带着三千人打了一夜,从马上摔下来,躺在地上。他重了。铠甲重了,刀重了,肩上的东西也重了。
“把他抬回去。”我说。
帅帐里,我脱了他的铠甲。铠甲上有七八道刀痕,都砍在甲片上,没伤到肉。他的胳膊上有淤青,是被撞的。手上有血泡,是握刀握的。我用酒擦,撒药粉,缠纱布。
他的手在动。我低头看。他握住了我的手腕。没醒,但手在动。
“梨子。”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在。”
“别走。”
“不走。”
他的手松了。呼吸稳了。我坐在他旁边,没走。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看着他。他睡着的样子,和十四岁时一样。但他的手上全是血泡,胳膊上全是淤青,铠甲上全是刀痕。
他睡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梨子。”
“嗯。”
“仗打完了?”
“打完了。”
“赢了吗?”
“赢了。”
他笑了。“那吃饭。”
“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