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二年,九月。大同城外。
第六天夜里,鞑靼人来了。
不是试探,不是小股,是倾巢而出。斥候跑回来的时候,马都跑不动了,口吐白沫。他从马上滚下来,爬进帅帐,浑身是血。
“将军——鞑靼人——全部——往这边来了——”
朱厚照站起来。他没问有多少人,没问离多远,没问还有多久。他拿起桌上的刀,转身看我。
“你留在城里,千万别出来。”他的语气坚定而急切。
“你——”
“别出来。”他走了。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火光。不是火把,是连成一片的火光,像海,像潮水,从北边涌过来。鞑靼人的骑兵,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有多少。五千?一万?更多?朱厚照的三千精骑列阵城外,黑压压的一片。三千对一万。
“皇后,您下去吧。”孙铭站在我旁边,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这里危险。”
“他呢?”
“皇上——”
“他危险吗?”
孙铭没说话。我看着远处的火光。那些光在移动,越来越近。大地在震动。不是错觉,是马蹄。上万匹马踩在地上,连城墙都在抖。
“皇后——”
“我不下去。”
鞑靼人冲过来了。
不是试探,是真的冲。骑兵排成线,黑压压的,像一堵移动的墙。他们的刀在火光里闪着光,成千上万把刀,像一片会移动的星星。马蹄声震得人心脏发颤,大地在脚下颤抖。
朱厚照的阵型没动。他骑在枣红马上,站在最前面。刀已经出鞘了,握在手里。
他高举战刀。三千精骑齐声呐喊,紧随其后冲向敌阵。
两军相撞,战鼓雷鸣般的巨响震撼天地,夹杂着人类的嘶喊、马匹的嘶鸣和骨骼断裂的声响,仿佛一面巨大的战鼓被猛烈敲击,震耳欲聋。城墙上的兵在喊,我听不清。他们在射箭,箭像雨一样落下去,落在鞑靼人的阵里,也落在明军的阵里。
朱厚照在阵中。他的铠甲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他在挥刀。一刀,又一刀,又一刀。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鞑靼人越来越多。他们围着他,像一群狼围着一头狮子。他不退。他冲进去,杀出来,再冲进去。鞑靼人的骑兵从两侧包抄,试图切断明军的退路。江彬在左翼拼死抵挡,棍子横扫,三个人落马,五个人落马,十个人落马。钱宁在右翼,扇子合着,敲在人的太阳穴上,一个一个倒下去。但鞑靼人太多了。杀不完。
明军的阵型开始散。不是溃败,是被冲散了。鞑靼人的骑兵太密了,他们把明军的阵型切开,一块一块地围住。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朱厚照的刀还在挥。他的铠甲上全是血。不是他的。
“皇上!”江彬在喊。“退吧!”
朱厚照没听。他冲进去了。鞑靼人的中军,最密的地方。他的战马被砍倒,他从马上重重摔下。城墙上的士兵们齐齐倒吸一口气,我也本能地攥紧了城墙的砖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站起来。刀还在手里。他站在地上,一个人,面对一群骑兵。鞑靼人冲过来。他挥刀,砍马腿,马倒了,人摔下来,他补一刀。又一个冲过来,他侧身让过,刀从下往上撩,那人落马。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不是鞑靼人,是明军。他的兵冲过来,围在他身边,把他护在中间。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用自己的刀为他开路。
“皇上!”江彬也冲过来了,浑身是血,棍子已经断了。“退吧!”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我站的方向。太远了,看不清。但他知道我在那里。
“不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