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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江南（第2页）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铺子门口就停了马车。江彬赶车，钱宁坐在旁边。刘瑾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账本，眼眶红红的。

“皇上，臣——”

“你看店。”朱厚照翻身上马，低头看着他。

“臣——”刘瑾扑通跪下，死死拽住马缰，声音都变了，“皇上，江南水乡多妖孽！臣听说那边——”

“看店。”朱厚照把缰绳从他手里抽出来，语气不重，但刘瑾的手立刻缩回去了。“朕回来的时候，银子要比现在多。”

刘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颤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双手递过来。

“皇上，这是臣的——店务心得。您带着，路上看。”

朱厚照接过来，塞进袖子里。然后伸出手。“上来。”

我拉住他的手，被他拽上马背。坐在他前面。枣红马刨着蹄子，打着响鼻。他策马往前走，走得很慢。京城在身后，越来越小。城墙越来越小，城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晨光里。

“梨子。”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骗人。”他从后面伸出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湿的。”

“风沙大。三月的风沙。”

他笑了。没说话。策马往前走。风吹过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他的下巴搁在我肩上，呼吸很轻，很暖。

傍晚。队伍扎营。江彬去生火，钱宁去打水。朱厚照坐在石头上，手里转着一颗荔枝干。我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灰色的，和北方的山不一样，没有那种冷硬的感觉。南方的山，应该是软的，绿的，湿的。那是书上写的。我记不清了。

“梨子。”

“嗯。”

“常州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记忆像隔着一层雾，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有小桥，有流水，有青石板路。下雨的时候，青石板会反光，像一面一面小镜子。有桂花糕，有糖芋苗，有太湖的银鱼。银鱼是透明的，在水里看不见，捞上来才白白的，亮亮的。春天有油菜花，一大片一大片，黄得晃眼。夏天有荷花，采莲蓬，剥莲子，生吃是甜的。秋天有桂花，满街都是香味，甜得发腻。冬天有梅花，红梅白梅，开在雪里，像画一样。”

他听着，没说话。荔枝干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还有呢？”

“还有——”我停了一下，喉咙又堵住了。“还有家。灶台是砖砌的，烧柴火。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很高，比房顶还高。夏天在树下吃饭，枣花落在碗里，小小的，黄绿色。冬天在屋里烤火，红薯埋在灰里，扒出来烫手，掰开冒着热气，咬一口，甜得舌头都化掉。过年的时候贴春联，红纸黑字，浆糊是面粉熬的，黏糊糊的，沾一手。放鞭炮，噼里啪啦，震得耳朵嗡嗡响。包饺子，面皮软软的，馅是猪肉白菜的，咬一口，汁水烫嘴。晚上躺在床上，能听见远处河里的船声。笃，笃，笃。像有人在敲门。”

他沉默了很久。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又慢慢暗下去。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因为几百年后，那里才会变成我的家。”

他没说话。把荔枝干剥了，塞到我嘴里。甜丝丝的，像蜜里调了油。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

“那朕陪你等。”

“等什么？”

“等你回家。”

（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