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三年,四月。苏州。
船行了大半个月。从通州上船,沿运河南下,过天津、德州、济宁、扬州、镇江。水越来越软,风越来越润,天越来越青。北方的黄土变成了南方的绿草,光秃秃的山变成了起伏的丘陵。两岸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粉的白的,倒映在水里,像谁打翻了胭脂盒。
朱厚照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桃花,看了半天。
“好看。”他说。
“嗯。”
“比北边的花好看。”
“北边也有花。”
“北边的花硬。这花软。”
我笑了。“花还有软硬?”
“有。”他想了想,“北边的花开得快,谢得快。南边的花开得慢,谢得慢。软。”他回头看我,“像你说话。”
“我说话怎么了?”
“软。苏州话更软。”
“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
“你又看书了?”
“嗯。昨天晚上。你睡了之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苏州话,你好怎么说?”
“你好的苏州话——你好。”
他学了一遍。“你好。”不像。像北方人硬拗南方腔。
“不对。软一点。你好。”
“你好。”
“再软一点。你好。”
“你——好。”他把尾音拖长了,软绵绵的,像刚睡醒的猫。
“对了。”
他笑了。“那谢谢呢?”
“谢谢。”
“谢谢。”
“对了。”
“再见呢?”
“再会。”
“再会。”他念了两遍,把纸收起来。“朕学得快吧?”
“快。比学英语快。”
“那当然。这是朕的天下。朕的话,当然学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