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船进了苏州。
河道变窄了,两岸的房子挤在一起,白墙黛瓦,高高低低。窗户开着,有人在窗前晾衣服,有人在窗后梳头,有人探出头来看我们的船。桥很多。一座接一座,石拱的,平板的,单孔的,三孔的。桥下是水,桥上有人。有人挑着担子过桥,担子两头晃晃悠悠的;有人牵着孩子过桥,孩子手里拿着糖人;有人扶着栏杆看船,看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
朱厚照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桥,数着。一座,两座,三座。数到第十座的时候,他回头看我。
“你认识这里吗?”
“认识。”
“来过?”
“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他看着我,没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又指了一座桥。“那座呢?”
“认识。”
“那座呢?”
“认识。”
“那座呢?”
“认识。”
他指了七八座桥,我每一座都说认识。他停下来,看着岸上的白墙黛瓦,忽然不问了。
“梨子。”
“嗯。”
“你什么都认识。”
“嗯。”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你的眼睛不高兴。”
我看着岸上的青石板路。下雨的时候,它会反光,像一面一面小镜子。我曾经踩着它去上学,去上班,去和朋友吃饭。但那些脚印,不在这里。在几百年后。我认识桥,认识路,认识河。但桥上的人,不是那些人了。路边的店,不是那些店了。河里的水,流了几百年,也不是那些水了。
“因为——”我停了一下。“因为我认识这里。但这里不认识我。”
他没说话。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船穿过一座石拱桥,桥洞很矮,他低下头,我也低下头。桥洞里的回声嗡嗡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出了桥洞,阳光照下来,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梨子。”
“嗯。”
“我们在这里开分店吧。”
“什么?”
“开分店。正德爷的旧识,苏州分号。”
我看着他。“你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