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你,"他说,"先喂别人,再喂自己。"
中秋夜,村里设坛,蒸蟹酿桂。云歌忽然起身,从怀中取出那瓣月魄——三十夜她赠他的信物,九年从未离身。
"当年她说,想我就教月亮落在同一处伤口。"他将月魄悬于桂树枝头,"九年了。我夜夜登顶,不是想她——"
他顿住,望向坐在人群中的她。她正喂念月吃糕,脊背仍挺直,像新月。
"——是让她看见,她的伤口,我守成了疤,疤又守成了茧。"他笑,那笑带一点早熟的温吞,与三十年前坳口上的少年重叠,"两处都守成了茧。"
老人改口祝道:"愿天下有情人,皆得剔骨之勇,亦得守痂之痴。"
桂影婆娑,月在中天。
有人看见山顶并肩立两人,一青一白,像两粒被岁月磨亮的星子。
像谁在黑夜里敲破了一层薄冰,涌出温热的泉
梦瑶住了口,怔怔望着将落的太阳。
"讲完了?"张桂香问。声音有些哑。
"完了。"
"那好,"张桂香抬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么说,你给我找着现实中的云歌了?"
梦瑶不答,猫似的蹭她脖子:"妈,您都快成半仙了。"
"少拍马屁。"张桂香拍她后背,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你爸给你盘得明明白白:毕业去县里培训,回来当赤脚医生,再嫁个大学生姑爷。"
"我不去。"梦瑶闷在她肩窝里,"我不嫁大学生,就想守着你跟爸。"
"嘴甜没用。这么好的差事你往外推,不怕你爸捶你?"
"有您呢,我怕啥。"
张桂香心里软成水,嘴上不饶人:"那男伢崽到底是谁?给妈交个底。"
"特优秀,"梦瑶先给颗枣,再缩脖子,"可眼下是我单方面相思,他还蒙在鼓里。"
"单啥思!"张桂香啐她,又叹,"妈的眼睛就是秤,你瞒得过?快说,姓甚名谁?"
梦瑶咬唇,声音低得像蚊子:"杜——校——长。"
张桂香手一抖,搪瓷缸子差点儿掼在地上:"谁?杜宇?他跟你爸同岁!"她把"同岁"咬得死紧,"女崽子,你吓你娘呢!"
"妈,您先别管这些。"梦瑶直起腰,不是撒娇,是豁出去的架势,"您就告诉我——十三岁的女崽子,知道什么是嫁娶吗?"
张桂香一愣。
"我不知道。"梦瑶自己答了,"我就知道望月河里扑腾的那个人,不能死。我跪在岸上磕头,求菩萨保佑他——那时候我连喜欢两个字都不会写。"她顿了顿,"后来您让我叫他杜校长,我叫了。您让我给他行礼,我行了。可您没告诉我,为什么每次见他,我心口就跳得厉害。"
"那是怕……"
"不是怕!"梦瑶打断她,眼眶红了,"我现在懂了——那是怕失去。妈,我十三岁就怕他死,十六岁怕他苦,想给他热一口饭。您说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她顿了顿,"您当年嫁我耶,图的是他老实本分,图的是他人好——您图他年纪小了吗?您图他是大学生了吗?"
张桂香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前妻出殡,"梦瑶声音低下去,"您让我跟着去烧纸。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儿,就记得他跪在那儿,泪珠子往土里砸,一声不吭。我心想,这人怎么连哭都不让人听见?"她像是从当年的自己里挣脱出来,"后来我才懂——他是怕吵着死人,也是怕人看见他软。"
"女崽子……"
"您别打断我。"梦瑶头一次顶撞母亲,眼眶却红了,"您给我相的那个大学生,我见过,人白净,会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可妈,您知道杜宇看什么?他看人的时候,像是在问——你有什么难处?"
张桂香沉默。
"我数学考砸了,躲在操场哭。他没走过来,就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走了。"梦瑶语速加快,"第二天,我作业本里多了一张纸条——错题再算一遍,不难。"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攒多年的话一次性倾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