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两步,□□传来钻心的疼。她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小树喘口气。那些树刺又刺破了她的手心,可她连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风又起,树叶翻滚,一层层地往天边推。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太阳依旧照耀着大地,连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云蒙岭的山嘎嘎里,从此有了一只永远逃不出的羔羊。
谢荣华没有回家。她一身泥土地站在风里,攥着被揉皱的衣襟,眼前不断闪过母亲那双操劳过度的手和恋人信纸上滚烫的字句——她没脸见他们,更没脸见那个对未来满怀憧憬的自己。她不能回去,也不敢回去。天地之大,此刻却仿佛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连奔带跑,尽选窄窄的巷子,扑进政府家属院,肺里像着了火。四楼最里间的房门刚拉开一道缝,她便整个人撞进去,死死抱住梦瑶,压抑的呜咽瞬间决堤,哭得浑身抽搐,几乎要呕出五脏六腑。
梦瑶手腕上还沾着面粉,围裙没来得及解,灯也来不及开。她僵在玄关,只感觉怀里的人像一片湿透的枯叶,随时会碎掉。“荣华?怎么啦荣华?”她慌乱地拍着谢荣华的背,声音都变了调。
谢荣华只顾哭,先是嚎啕,继而变成细碎的、动物般的哀鸣,肩膀一耸一耸,几乎要岔过气去。
良久。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梦瑶把她扶到沙发上,倒来一杯热水,用毛巾一点点擦她脸上的泥和泪。
谢荣华终于开口,音细若丝,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碎玻璃:“我……我被……”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讲了出来,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手指把衣角绞得变了形。
梦瑶听完,只觉得胸口像被塞满了湿棉花,又沉又闷,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想活了。”谢荣华的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我……之所以……告诉你,是怕……怕我死以后……世上没人知道……我死得……不明不白。”
梦瑶没接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窗外传来遥远的狗吠,衬得屋里更静。
过了好一阵,梦瑶才松开手,检查了一遍门窗,压低声音说:“你哪儿也别去,我……我去买点吃的。记住,谁来敲门也不开。”
她几乎是冲下楼的,一路小跑,当快到冯安雅家门时,气都喘不匀。
冯安雅听完,脸色铁青,随手抓起一件外套,连扣子都顾不上系:“走!”
谢荣华蜷缩在沙发角落,手里死死攥着那颗带回来的残花秆,眼神直勾勾盯着墙壁,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
一见冯安雅,谢荣华嘴唇哆嗦着,刚止住的泪又滚下来,却哭不出声,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抽动。冯安雅没多问,只是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她的声音低沉而稳,像一根锚:
“荣华,这不是你的错。脏的是作恶的人,不是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荣华手里那朵残花,声音更沉了,“但这事儿,不能硬碰硬。李平阳当了八年代支书,县里乡里想必有他的人。我们得等,等到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谢荣华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她听懂了这个“等”字背后的分量——这可能是几个月,甚至几年。
冯安雅继续低声劝慰,说了很多,关于如何收集证据、如何寻找同盟、如何保护自己。她没提“回城名额”,也没提“绳之以法”,只说:“你要答应我,不许往死里想——你死了,这世上就又多了一笔烂账,李平阳会继续当他的代支书甚至转正,去祸害更多的无辜者。”
谢荣华终于点了点头,手指却攥得更紧,花秆的断口扎破了掌心,血渗了出来。
冯安雅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
“荣华,记住今天。记住花是怎么被碾碎的。现在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狼不能永远占着山。总有一天,我们要让那头畜生,跪在花前磕头。”
她没提“儿媳妇”,也没提“期限”。她只说:“我明早去县纪委。你等我消息。”
门关上了。谢荣华独自坐在黑暗中,听见冯安雅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她低头看手里的花秆,断口处沾着她的血。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这一夜熬过去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