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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告殇(第3页)

“贱货□□的!不中用的东西!留着你只会添祸根,打死干净!”骂一句,抽一下,树枝带风,胳膊上血痕交错,像爬满了红蜈蚣。

刘胜齐从指缝间看见父亲眼里的火——那不是单纯的暴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焦灼,混合着“丢人现眼”“断子绝孙”的恐惧,还有他作为村治保主任的权威被挑衅后的狠绝。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心一横,趁父亲换手的瞬间,转身扎进黑暗。夜风在耳边呼呼吹过,刮得耳膜生疼,他一口气跑过七条田埂、跳过三条水渠,连鞋跑掉了都不敢回头。身后父亲的吼声越来越小,但那句“老子非剐了你的皮”却像根烧红的铁丝,烙在他后脊梁上。

刘兵生没追着人,倒把自己憋了个半死,胸口呼哧呼哧拉风箱。他追到晒场边,见儿子早跑得没影,黑咕隆咚怕真闹出人命,只得刹住脚,朝着夜色吼:“你娘的×!总有回来的一天!”

晒场上所有闲散的人都被这出惊动钉在当场:说话的半截哑了,溜步的陡然住了脚。可没过几吸工夫,又像雀鸟炸了窝,你一言我一语,叽喳声划破夜空,震得整个刘家村子都嗡嗡作响。

刘兵生立感事情的严重性!

他狠狠抹了把脸,仿佛要擦去所有犹豫,心里反复夯着一句话:老子要大义灭亲,告发这两个畜生,天王老子也挑不出理!

殊不知,他这道闸刀落下,两个年轻人一生的光景,便被拦腰截成了两段。

第二天清晨,刘兵生蹬着那辆“永久”牌单车,车后架绑了两条平时舍不得抽的“常德”,赶到了公社妇女主任的办公室。他没坐下来细细交代,而是站在门边,一口一个“组织上做主”,一口一个“败坏门风”,把儿子和女教师“通奸”的事,说得像特务接头。

妇女主任杨金凤是个四十出头的寡妇,办事利落,心肠却硬得像石头。她听完,掐灭了烟屁股,当即拍板:“这种事不能过夜!刘主任你觉悟高,值得表扬。事情我们马上处理。”

不到八点,杨金凤就坐着公社的吉普车,杀到了长城学校。

校长杜宇刚吃完早饭,搪瓷缸子里还泡着茶叶末子,就被叫到了办公室。杨金凤没坐,直接下令:“校长,你,再派个女党员教师,两人押着,叫辆手扶拖拉机,把艾望玉送县医院刮宫。不能耽误,现在就出发。”

杜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杨金凤一眼瞪回去:“这是组织决定。出了事,你负不起责。”这消息像第二颗雷,刹那间传遍了长城村所有周边地方。

可怜了那位女教师。

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颠簸在崎岖山路上,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缠绕在沉默的丘陵间。车厢里,空气凝滞得能攥出水来。杜宇校长坐在焊死的副驾驶铁板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不敢回头。后面车厢里,两位教师——怀孕的艾望玉和陪同的赵芹——彼此依靠着,却无话。

艾望玉今年才二十二,父亲是个赤脚医生,一心想让她飞出这山沟沟,谁知她鬼使神差的和刘胜齐碰到了一块

她手一直下意识地护着小腹,仿佛那样就能抵挡住即将到来的命运。她知道世上没有后悔药,没有如果。她才感觉到自己不守规矩带来的严重后果。也许是命运的捉弄,别人做梦都想走上的讲台,却在自己挖掘的坟墓里埋葬了。她又想到今后将怎样面对人生,怎样嫁人、怎样为人妻。她不为那个懦弱的男人刘胜齐同情,只为他感到切齿的悲哀——他连站出来说一句“是我干的好事”的勇气都没有。

她现在才醒悟:“我只是他手中的一捧玩物而已,玩过了也就百了了之,无关无系无果!”

想到这,她瞅了个机会,趁着拖拉机碾过一块大石头猛地颠簸,赵芹没留神,她头向车下一歪,准备来个倒栽葱——死了百了。

却被一只手死死抓住了。

赵芹是明松暗紧。她今早被杨金凤叫去谈过话:“你负责看好她,出事你负责。”这个三十岁的女党员教师,从举手宣誓那刻起,每月雷打不动的党课,便是一次次无声的锻打。如今,“服从”与“责任”已是她脊柱的天然弧度,像铁水一样,浇铸进了她的骨头缝里。她抓住艾望玉的头发,又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傻妹子,命是你自己的。留得青山在。”

可谁都明白,青山早已不在了。

县医院的走廊冷冷清清,像条被遗忘的过道。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刺入鼻腔,混杂着铁锈似的、若有若无的腥气。石灰墙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黄的砂浆,高处那扇小气窗透进的光线也是灰蒙蒙的,像蒙了层旧纱布。几个同样等待的女人坐在长条木凳上,眼神空茫,或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像一排被抽去魂魄的剪影。护士站墙上挂着褪色的搪瓷牌,印着"为人民服务",边角磕得发白。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格外刺耳。

杜宇去办手续,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他在窗口递上介绍信时,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支钢笔——笔帽上"长城学校"四个字,此刻像块烙铁。

赵芹紧紧握着艾望玉冰凉的手,掌心全是汗,与她低声说着悄悄话,声音像是从牙缝挤出来的,怕惊动了什么:

"妹子,要振作。谁一辈子不栽个跟头?哪儿摔倒哪儿爬。别怕,天塌下来还有地顶着,事情……

事情总会过去。"

她说到"地"时,眼皮飞快地朝杜宇背影撩了一下,又垂下。这话是说给艾望玉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男人死在水库那年,妇女主任也跟她说过"总会过去"。

流程是冰冷而高效的,带着时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简洁。登记,盖章,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或解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大褂、戴着口罩的护士喊了艾望玉的名字,声音平板无波。艾望玉站起身,腿有些软。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一株枯死的槐树在风里抖着枝桠,像只痉挛的手,想抓住什么,却只划破了灰色的天空。

那扇漆成深绿色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门上的油漆龟裂成网,露出黑褐色的木纹,像一道结痂的伤口。杜宇和赵芹被留在走廊里。墙上挂钟的秒针每跳一格,都发出"咔哒"的钝响,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而缓慢。

杜宇盯着那扇门,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起了乡里那份《关于加强教师队伍思想作风建设的通报》,白纸黑字写着"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可今天这件事……处理得是不是太草率了、太“严肃”了?这是一条人命,一个女子的后半辈子。但他只是个校长,上面还有教革办、有公社党委、有县局,还有"下级服从上级"——从他加入党组织那天起就刻进了骨头的五个字。今天的事不允许他说半个"不"字。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喉结滚动了几下,像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红桔”烟,捏在手里,慢慢地、用力地搓揉。烟纸破了,棕黄的烟丝从指缝簌簌漏下,落在医院水泥地上的痰渍与灰尘里,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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