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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告殇(第4页)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更浓烈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陌生的、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房间不大,中间一张铺着白布的床,床头漆着"37"号码牌,床尾连接着奇怪的金属支架,闪着冷冽的光。护士示意艾望玉躺上去,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床单渗入肌肤,头顶那盏无影灯还没有打开,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带来一种无声的威压。

医生进来了,同样口罩遮面,白帽子下露出一双疲惫而平静的眼睛,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洗不掉的憔悴。器械盘被端过来,金属与金属轻轻撞击,发出清脆又令人齿冷的"叮当"声。那声音让艾望玉的心脏猛地缩紧。

她想起刘家村,想起学校那间漏风的宿舍,想起刘胜齐说"我会负责"时的眼神。现在他在哪?是不是已经跑出了县境了?

过程开始了。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异物侵入感,冰冷而坚决。艾望玉咬住嘴唇,手指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指节攥得发白。最初的钝痛逐渐加剧,转化为剧烈的、撕裂般的绞痛,仿佛身体内部最柔软、最隐秘的部分正被某种力量无情地攫取、剥离。那不是创伤,是连根拔起。汗珠瞬间从额头渗出,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她死死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模糊的水渍,把它当作风暴中唯一可以锚定的浮木。

耳边是器械细微的运作声,医生简短的指令,护士平静的呼吸。她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次刮搔都带来一阵痉挛,像被雷劈中树梢,电流顺着脊椎往下窜。那痛楚超越了生理感觉,裹挟着巨大的恐惧、羞耻和一种深切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淹没她。她感到自己正在被掏空,像一穗被剥空的玉米,只剩下干瘪的芯子。

她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咯"响,却发不出一声呜咽。喉咙像被水泥堵死了。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很短,也许漫长无比。在一阵尤其强烈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挛缩和抽吸感之后,主要的动静停止了。残留的剧痛在体内轰鸣,像山洪过后的河床,只有空洞的疲惫和狼藉的酸痛。

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混着血腥气,浸湿了身下的垫布。护士进行着最后的清理,动作麻利却并无温情。她帮艾望玉整理好,那件碎花衬衫的领口已经被汗浸得变了色。她扶艾望玉慢慢坐起。世界还在轻轻摇晃,下腹像坠着块石头,又冰又沉。

门开了。赵芹立刻冲了进来,带着走廊里的冷风,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艾望玉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她整个人轻飘飘的,重量都随那团血肉消失了。她靠在赵芹身上,几乎无法自己行走,每一步都牵扯着腹内未平的伤痛,像有把钝刀子在搅。

杜宇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的眼神复杂地掠过艾望玉苍白汗湿的脸,迅速移开,像是被烫了一下,望向走廊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他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冒出温热甜腻的水汽,里面是温热的糖水。

他沉默地把担架从墙角拖过来,那是两根竹竿蒙着帆布的老式担架,边框都磨毛了。扶着艾望玉躺上去,又从自己中山装内袋里摸出个铝制饭盒,翻出攒着的粮票,让赵芹去食堂打饭。赵芹端回一碗肉炒藕片和一碗米饭。杜宇接过碗,蹲下身,夹起肉丝,吹了吹,递到艾望玉嘴边。

艾望玉别过脸,牙关紧咬。

"吃一口,"杜宇的声音哑得像磨砂纸,"不吃,你回不到刘家村。"

这话击中了什么。艾望玉终于张开嘴,吃了些饭菜。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她忽然不可抑制地哭起来。

哭得很伤心。

是刀口疼。是心口疼。是明白过来的疼。

哭自己。哭那个没来得及成型的孩子。更哭这稀里糊涂就被碾碎的一年。

眼泪混着冷汗,洇湿了赵芹一大片肩膀。

返程的路上,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喘息着,朝刘家村的方向驶去。

艾望玉蜷缩在车厢铺垫的被子里,那是赵芹从自己家抱来的,蓝底白花的土布被面,还带着皂角的味儿。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睫毛颤动,眉头紧锁,嘴唇偶尔翕动,像在说梦话。

赵芹看着艾望玉惨白的脸,忽然觉得这人已经走远了,剩下的只是送一副空壳子回村。

野外,夜色浓稠,星星被云遮得死死的。偶尔经过的村庄只有零星灯火,昏黄,微弱,像快咽气的人撑着最后一口气。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一片,夏风掠过荒芜的田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家的女人在坟头哭。

艾望玉忽然睁眼,目光落在远处一盏孤零零的灯火上,盯得死死的。

"姐,"她声音轻得像在风里飘,"你说……人要是没了,魂儿会飘到哪去?"

赵芹一哆嗦,攥着被角的手心全是汗:"别瞎说,人活着,魂儿就在。"

"那要是不想活了呢?"艾望玉眼珠子慢慢转过来,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光,"刘家村的井,深不深?"

赵芹喉头一哽,答不上来。

艾望玉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像冰凌子挂在屋檐上:"深不深都一样。反正总得有地方,把不干净的东西沉下去。"

她不再说话,手慢慢缩回被子里,护住那个已经空了的地方,像护住一个秘密。

风呜呜地吹着,把艾望玉肚子里那把钝刀子,搅得更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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