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地念出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纸页间,那股诡异的甜香愈发浓郁,钻进鼻腔,黏在咽喉,怎么都咳不出来。
好奇心驱使他不得不将信继续看完——
李平阳,你现在还以为我是那个什么“王清香”吗,晓得我是谁了吗?
我就是你寻遍了世界的徐菊英!
从十四年前我躲避你,是我那可怜的女儿太小,我要竭力将她抚养成人。两年前我的女儿参加了工作,我便开始了对你的复仇计划。
你现在闻到一种芳香的气味了吗?想必闻到了吧?当你打开我这封信的时候这种香气就自然地进入了你的肺部,你的恶运便开始了——
先疯,然后,死去,
二十七天后。
读到这里,李平阳立时有了一种感觉——身上犹如千万只蚂蚁在咀嚼整个躯体。
那蚂蚁从肺里爬出来,顺着血管钻进四肢,钻进骨髓,钻进脑仁。他挠脖子,挠出血痕;挠胸口,挠出五道红印;挠手背,挠破了皮。越挠越痒,越痒越挠,停不下来。
他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角那个破木箱。
木箱缝隙里,那股甜香更浓了。他偏头看过去,箱缝里那角天蓝色的布料映入眼帘。他伸手去扯,扯出一件旧衣裳——女孩儿的衣裳,五六岁孩子穿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是徐菊英的手艺。
他认得这件衣裳。
十四年前,娟儿穿着这件衣裳,被他堵在灶房里。
他忽然笑了。
笑声初起,像枯井里冒上一串浊泡;继而翻涌、尖利,像北风穿过破窗纸——终成一声嚎啕,破喉而出,震得老屋梁上的盐霜纷纷落进他敞开的衣领,凉津津的,像泪,像雪,像许多年前某个女人的手。
他疯狂半世,今日才看清"输"字有几笔。那"如来佛"原不是别人,是他自己——这半生造下的孽,今日回来找他算账了。
他跌跌撞撞奔出门去,被门槛绊倒,盐罐翻在身侧。盐粒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像谁撒了一把纸钱,又像那夜王清香搅在粥里的砒霜,白得惊心,白得烫眼。
从此,云蒙岭的雾浓得化不开,望月河的水呜咽地流,长城大队的田埂上,总有个敞着怀的疯子,披头散发,边走边找。他不再背着手、昂着下巴走路了,腰弯了,颈子往前探着,像在找一件丢了太久的东西。
有人靠近,他就猛地抬头,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嘴里翻来覆去地数:
"二十七天……二十七天……"
那声音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潮气,带着锈味,听得人心头发酸。
二十七天后的清晨,雾大得能拧出水来。有人在河滩上发现了他。
面朝下趴着,半个身子浸在水里,衣裳泡得发胀,像裹着一具空壳。一只手还僵直地扣着,死死勾着一块天蓝色的布料——河水把它洗得太淡了,淡得像要化进晨雾里,化进许多年前的月光里。
那颜色,与王清香木箱底压了半辈子的那件旧衣裳,一模一样。
这正是:
空梁月落绳犹悬,
箱底蓝衫忆旧年。
河滩水冷无人问,
一梦荒唐化暮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