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不必睁眼。
身下的榻狭窄,两人睡前本是窝挤在一起,眼下窄榻空旷,怀中亦是。
她偷偷地走了。
裴临之仰面而卧,手臂横在眼上,身下还压着她落下的披帛。
后背的划痕隐隐刺痛,昨日劳累的余韵尚未消失,他的身上还俱是她的香气。
良久,同样空荡冷清的屋子里幽幽一声叹息。
罢了,与她计较什么呢。
及至清晨,外面绿玉拿了把杌凳进来,裴临之才知江秀樾是怎么走的。
院门并未锁,原以为她是开了门逃走的,绿玉却讲:“半夜属下听到声音起来看,就见二奶奶搬了杌凳在墙底下,踩着凳子翻了墙走的。属下担心一喊惊着二奶奶再跌了,便只躲起来看着,确认她平安了才去把杌凳取了回来。”
裴临之捏着茶盏,忽然后悔先前给她做了个坏例。
那荷包划痕是他故意做的,围墙不高,不至于让他有什么狼狈,于她却不一定了。
于江秀樾就是很难。
她要借了凳子才能爬上去,墙那边却没有可以踩的东西,她闭着眼纠结好几下才敢跳下去,还刮坏了她的裙子。
彩茗彩蘋一直没睡等着,听见动静后跑了过来,对上江秀樾又惊又怕又恼的眼神,彩蘋讷讷道:“姑娘,门给你留着呢。”
“……”
江秀樾刚才翻墙,磨得腿根火辣辣地疼,一瘸一拐地挪回了房间。
夜深了不方便沐浴折腾,她便换了寝衣后直接躺在床上,然后屏气凝神学着去听墙那边的动静。
却是安静一片,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如哀嚎,心如死灰。
天知道她被热醒时,睁眼就是一片肌肉紧实的胸膛时的诧异与惊吓。
她对着那红点瞪大了眼,慢慢抬脸后就见裴临之光洁凌厉的下颌。
她闭眼又闭眼,最后认了这事实,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挪了出来。
出了一身汗后她酒醒得差不多,这一会儿的功夫,已想好了要怎么回去。
此刻江秀樾躺在床上,外面已有鸟雀啾啼,鸡鸣阵阵。
她发现,自己总是会在痛苦万分地接受了一个下限后,再突破新的底线,一步一步,如坠深渊。
她忽然有些痛恨自己这酒壮怂人胆的毛病,更痛恨为什么记性这么好,甚至于昨晚的每一声呼吸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是又有些庆幸而大胆地想,裴临之是不是,也不是那样得无知无觉。
或许他是不忍推拒,或许是片刻地为色所迷,但他终究是半推半就地从了,并不如她想的那样不动如山坐怀不乱。
再往深一点想,他以往的那些作为,是不是也不只是君子气度、兄弟之意。
这个人,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也喜欢她。
江秀樾害怕地闭上眼睛,呼吸都刻意屏住,生怕泄露分毫。
这个猜测太大胆,太过界了。
她躬身蜷缩着,心脏咚咚直跳,额头贴着墙壁,意图汲取一丝冰凉来冷静。
是,她有这个想法很久很久了。
从他们第一夜他克制地亲吻开始;从他破天荒地答应兼祧开始;从他几不可察地关照开始;从裴观之那句罔顾人伦的话开始;从她婚后第二天,她叫了声兄长,却被他眼底的压抑深邃灼到开始。
她江秀樾蕙质兰心,佳慧成于天性,秉赋得世人称赞,一点点细微末节,都足以让她抽丝剥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