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裴钧走了。
我坐在地上,额头的胭脂还在渗,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在想他说的话——画中人。
我是画中人。
不是真人,而是画中人。
那么——画我的人是谁?
画我的那幅画在哪里?
最重要的是——
如果我是画中人,那我曾经的记忆——沈今河,程序员,熬夜猝死,另一个世界——那些记忆是真的吗?
还是说,那些也是画上去的?
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沈今河的人生。
我记得我的父母。父亲是中学老师,教物理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母亲是护士,手很巧,会织各种花样的毛衣。我记得小时候住的那个小区,楼下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夏天的时候会结出一串串的梧桐果,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我记得高考那年,我考了六百多分,去了一个还不错的大学,学了计算机。我记得大学室友老张,打呼噜像开拖拉机,但人很好,每次考试前都会给我划重点。我记得毕业后进了公司,工位在二十三楼,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我记得项目上线那天,我们整个团队熬了通宵,凌晨四点的时候有人点了一份烧烤外卖,大家围在一起吃凉了的羊肉串,笑得像个傻子。
这些记忆太真实了。
真实的温度、气味、触感——全都那么清晰。
但在这个世界里,真实本身就是一个可疑的概念。
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也许是某本书里,也许是某个电影里——
“如果你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不真实的,那你就已经疯了。但如果你意识到自己分不清,那你还有救。”
是吗?
真的有救吗?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我站在梳妆台前,面前没有镜子,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
不是屏风上的美人,不是画中的无脸女,不是窗外的老槐树下的白瞳老人。
而是更近的——更近的——就在我的皮肤下面。
在我的这层被画出来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
掌心的纹路很清晰,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那个图案是一个字。
一个我认识的字——
“渡”。
渡河的渡,渡劫的渡,渡人的渡。
我盯着这个字,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柔美的、银铃般的笑声,在这个诡异的房间里回荡。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眼泪是红色的。
像胭脂。
像血。
像这个世界的底色。
我抹了一把眼泪,看着指尖的那抹红,轻声说了一句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句——发自内心的、不是出于恐惧也不是出于困惑的——话:
“行吧。既然来了,那就……渡一渡。”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