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答案就在这面不存在的镜子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雪地上。但我的耳朵——这具身体的耳朵——异常灵敏,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或者说,是一个长得像男人的东西。
他很高,至少一米九,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衫,袖口和下摆绣着金色的云纹,但那些云纹不是绣上去的——它们是活的,在布料上缓缓流动,变幻着形状。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五官却异常深邃——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狭长的丹凤眼。眼珠是墨绿色的,和长衫的颜色一样,瞳孔是竖直的,像猫。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像月光凝结成的丝线。他的发间插着一支玉簪,玉簪的顶端雕刻着一朵花——
曼珠沙华。
彼岸花。
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新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C弦,震动频率刚好能让你的胸腔产生共鸣。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迈步走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优雅,像在跳一支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音乐的舞。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出右手——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他的指甲是黑色的——不是涂了指甲油的那种黑,而是从指甲根部生长出来的、自然的、像黑曜石一样的黑色。
他用食指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仰起头看他。
近距离下,我看见了他瞳孔深处的东西——
在那双墨绿色的、竖直瞳孔的眼睛里,我看见了一座城市。
一座沉在海底的城市。废墟中游弋着发光的鱼群,它们在破碎的窗框间穿梭,在坍塌的屋檐下筑巢。城市的最高处,有一座钟楼,钟楼的指针停在了某个时刻——
十二点。
不,不是十二点。是零点。
一天的结束,也是一天的开始。
“有意思,”他松开我的下巴,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我,“你身上有‘封’的印记。谁给你封的?”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说“封”这个字的时候,我额头上的胭脂又开始渗出来了,一滴一滴的,像在回应他。
他看到了那些胭脂,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好看得让人发冷。像冬天的阳光——明亮,温暖,但你知道它照不透骨头里的寒意。
“原来如此,”他说,“你是‘画中人’。”
画中人。
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房间里所有的屏风同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我转过头,看见屏风上的那些美人——她们全部转过了头,全部看着我,全部——
全部在流泪。
她们的眼泪是红色的,像稀释了的血,沿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屏风的边框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别看了,”男人说,“她们只是嫉妒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时停下来,侧过头。
“我叫裴钧,”他说,“是这家青楼的……客人。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我的帮助很贵。你得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他回过头,墨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你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