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变了。”她说。
“嗯。”
“变成了男人。”
“是我原来的样子。”
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她仅剩的力气。
“沈吟霜——”她顿了一下,“她没了?”
“嗯。”
“你看到她了?”
“看到了。她被归墟吞噬了。”
鸨母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很长,但已经花白了。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些花白的睫毛像一根一根的银丝。
“她小时候,”鸨母的声音很低,“刚来的时候,才十四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有雀斑,鼻子有点塌,牙齿也不整齐。她不是美人——至少不是醉仙楼要的那种美人。”
“但你还是收了她。”
“因为她的眼睛。”鸨母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的眼睛很美。褐色的,像秋天的溪水。我一看那双眼睛就知道——她不用画皮。她只需要画眼睛就够了。”
“所以你只教了她画目。”
“对。我只教了她画目。她画了三年眼睛。画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她画出来的眼睛——会说话。会哭。会笑。会爱人。”
鸨母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但她从来不画自己的眼睛。她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看的是镜子里的别人。不是自己。”
“因为她不想看到自己。”
“对。”鸨母点了点头,“她不想看到自己。她不想看到那个十四岁就被卖进青楼的小女孩。她不想看到那个瘦弱的、有雀斑的、塌鼻子的女孩。她只想看到——别人。她画出来的别人。”
我沉默了。
沈吟霜教了我画目。她教我怎么画眼眶,怎么点瞳液,怎么让眼睛“活”起来。但她从来不画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睛永远是自己的——褐色的,清澈的,像秋天的溪水。
那是她唯一没有画过的地方。那是她唯一真实的地方。
“她去找裴钧之前,”鸨母说,“来找过我。”
“她说了什么?”
“她说:‘妈妈,我要去帮夜澜。’我说:‘你帮不了她。你连自己都帮不了。’她说:‘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鸨母的声音碎了。
“我说:‘你会死的。’她说:‘我知道。但至少——我是自己选的。’”
自己选的。
不是被卖的,不是被逼的,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是自己选的。沈吟霜——那个十四岁被卖进青楼的、瘦弱的、有雀斑的、塌鼻子的女孩——在十七岁这一年,自己做了一个选择。去帮夜澜。去归墟。去死。
“她最后说了什么?”我问。
“她说——”鸨母闭上眼睛,“她说:‘妈妈,谢谢你没有让我画自己的脸。谢谢你让我保留了这双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妆奁上,照在那些粉盒、眉笔、胭脂上。那些都是沈吟霜用过的东西。她每天用它们给别的姑娘画皮,画眉,点唇,敷粉,画目。她把自己所有的技艺都给了别人。她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那双眼睛。那双她自己画不出来的、真实的、褐色的眼睛。
“她是个好姑娘。”鸨母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的背影很瘦,很弯,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
“她是最好的。”我说。
鸨母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夜澜,别让她白死。”
然后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