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沈吟霜的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初在我的画皮上安静地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悲伤——不是理解了的悲伤,而是本能的悲伤。像一只小动物感觉到同伴不在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很难过。
“初,”我轻声说,“我们走吧。”
她眨了眨眼。去哪里?
“去找裴钧。去找镜子。去找答案。”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眨了眨眼,然后闭上了眼睛。她在准备。准备跟我走。去任何地方。
我站起来,把沈吟霜的银簪从发髻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里。银簪很轻,很细,簪头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像一滴新鲜的血液。我把它插回发髻里——不是苏夜澜的发髻,而是沈今河的发髻。圆脸的、塌鼻梁的、有胡子茬的程序员的发髻。
然后我拿起忘川琴,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但我不觉得长了。我走过“牡丹”、“海棠”、“芙蓉”、“丁香”、“芍药”——每一扇门都关着,每一块牌子都在微微晃动。这些姑娘们还在睡着。在画皮下面,安静地睡着。她们不知道沈吟霜已经不在了。她们不知道归墟的井底又多了一张脸。她们不知道月亮上的那个女人又爬出了一寸。
但她们会知道的。总有一天,她们会知道的。因为画皮会磨损,骨头会露出来,真实会找上门来。到那一天,她们也会面临选择——是被归墟吞噬,还是自己走进归墟。
我不知道她们会怎么选。但我知道沈吟霜选了后者。她选了“自己走进去”。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她想自己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我走下楼梯,穿过大厅。灯笼还亮着,白色的光洒在桌面上。“渡”字还在最角落的那个灯笼上,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我推开后门,走进院子。
枯树还在,井还在。井沿上还有沈吟霜的鞋——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鞋面上有几个补丁。她穿着这双鞋走了三年。从十四岁走到十七岁。从恐惧走到平静。从活着走到消失。
我在井边站了很久。阳光照在井口上,但照不到井底。井底还是黑的。归墟的黑暗。
忘川琴在我怀里轻轻震动了一下。琴弦亮了——不是幽冷的白光,而是温暖的、淡金色的光。像初的眼睛。像沈吟霜的眼泪。
我低头看着琴弦。它们在有节奏地明灭着,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在呼吸。像在说话。
我闭上眼睛,感受那个节奏。不是我的心跳——源的心跳是扑通、扑通、扑通,稳定而有力。这个节奏不一样。更慢,更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
裴钧。
是裴钧在弹琴。在归墟的深处。在黑暗的最深处。他在弹琴,用忘川琴的另一半。
忘川琴有两张。一张在他手里,一张在我手里。两张琴用的是同一批琴弦——用同一个人的头发做的。当他在归墟深处弹琴的时候,我的琴弦会震动。会发光。会告诉我——他还活着。还在这里。还在等。
等什么?等我?
我睁开眼睛,把忘川琴抱紧了一些。
“初,”我轻声说,“我们下去。”
初睁开眼睛,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井口的倒影——圆形的,黑黝黝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有恐惧。但她没有退缩。她只是看着我,安静地,信任地,像在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深吸一口气,翻过井沿。
这一次,我没有慢慢爬。我直接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画皮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骨粉从我的脸上簌簌落下,在黑暗中飞舞,像萤火虫,像雪花。初闭上了眼睛——不是害怕,而是专注。她在感受。感受风,感受黑暗,感受归墟的呼吸。
下落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永远不会到底。
然后我落地了。
脚下的地面还是那样——柔软的,温热的,像皮肤一样。它在呼吸。微微的,起伏的,像活物的腹部。
归墟。
我站在归墟上面。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想吞噬我。想吞噬我的记忆,我的感情,我的画皮,我的骨头。但我的掌心里,“渡”字在发光。很亮。亮到黑暗不敢靠近。它在我的掌心周围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光罩,把我罩在里面。光罩不大,刚好够我一个人站着。但够了。
我往前走。脚下是归墟的皮肤,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渡”字的红光,而是淡金色的光。初的光。
她在标记路。用她的眼泪。
每走一步,她的眼泪就滴一滴在归墟的皮肤上。淡金色的,温暖的,像小小的灯塔。这样我回来的时候,就能找到路。
“初,”我轻声说,“你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