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了眨眼。不是骄傲,不是害羞——只是在回应。像在说:我知道。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远,很轻,像蛇在草丛里游过。我停下来,仔细听。
是琴声。
裴钧的琴声。
《归途》。还是那首曲子,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归途》不是悲伤的,不是绝望的,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这一次的《归途》——是有人在终点等你。
我循着琴声往前走。
黑暗越来越浓。浓到“渡”字的光罩都开始变暗了。光罩在缩小,从能罩住全身,到只能罩住胸口,到只能罩住头部。我的肩膀露在外面了,黑暗立刻扑上来,吞噬了我肩上的画皮。骨粉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的皮肤——沈今河的皮肤。微黄的,粗糙的,有汗毛的。
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腿。
画皮在一点一点地被剥离。不是化掉——是被归墟吞噬。它在吃我的画皮。像吃一张薄饼,一片一片地撕下来,塞进那片无底的黑暗中。
初在我的右眼眶里瑟瑟发抖。她的身体——那张画皮——在被剥离。她能感觉到。每一片画皮被撕下来的时候,她都会颤抖一下。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咬着牙——如果她有牙的话——忍着。
“初,”我说,“闭上眼睛。别看。”
她摇了摇头。然后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在看。看着黑暗吞噬她的身体。看着画皮一片一片地消失。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变小。
但她没有闭眼。
因为她要帮我看着路。
我加快了脚步。琴声越来越近。我能听到的不只是旋律了,还有裴钧的呼吸——很慢,很沉,每分钟只有二三十下。和归墟的心跳一样。
然后我看到了他。
裴钧坐在黑暗中,盘着腿,忘川琴放在膝上。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拨动,每一个音符都带起一缕幽冷的光。他的银白色长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在黑暗中像月光凝结成的丝线。他的白衫上有很多裂缝——不是衣服的裂缝,而是他身体的裂缝。他的皮肤在裂开,像干涸的河床,像龟裂的瓷器。裂缝里透出光——不是白光,不是金光,而是墨绿色的光。像他的眼睛。像归墟的海。
他在消失。和他说的一样。
“你来了。”他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琴弦上拨动,“比我想象的快。”
“沈吟霜来找过你。”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拦住她?”
“因为我拦不住。”他抬起头,看着我。墨绿色的眼睛比之前更暗了,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归墟在吞噬她。也在吞噬我。我连自己都拦不住,怎么拦她?”
“你告诉了她什么?”
“她问我:‘真实是什么?’”
“你回答了?”
“我让她听了琴。”
“听了什么?”
“‘归途’。”裴钧的手指停在琴弦上,“她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原来真实就是——有人在等你。’”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原来真实就是——有人在等你。
沈吟霜来归墟找我。她在等我。等我来找她。她不知道我会不会来,不知道我来不来得了,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她还剩多少。但她还是在等。在归墟的黑暗中,在记忆被一点一点吞噬的过程中,她在等我。
因为她答应过我。她会等我。在把银簪递给我的时候,她说过:“好,我等你。”
她等了。等到我来。等到我看她最后一眼。等到她把最后一滴眼泪流进我的掌心。
“她走了之后,”裴钧说,“我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