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矮——比我还矮半个头。但很宽,肩膀像一扇门板,胳膊像两根树干。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打,上面有很多破洞和补丁,袖口磨得发白。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鸟窝,脸上全是胡茬,黑黢黢的,像三天没洗脸。
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亮——不是反射光,而是自身在发光。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在最后时刻拼尽全力地亮着。
他只有一只眼睛。左眼的位置是一个空洞,眼眶边缘有一道很深的疤,从额头一直划到颧骨,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那只眼睛——右眼——是深棕色的,此刻正盯着我看。
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刀。
刀很短,只有一尺来长,刀鞘是黑色的,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磨白了。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被汗水和血浸透了,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褐色。
但他的右手——握刀的那只手——少了两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了,断面很平整,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刀切掉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只深棕色的眼睛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发髻上——沈吟霜的银簪——然后移到我的手上——掌心的“渡”字——然后移到桌上的忘川琴上。最后,他的目光回到了我的脸上。
“你是夜澜?”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头。
“我是。”
“沈吟霜——”他顿了一下,“她没了?”
“你认识她?”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只独眼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动了。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动作很快,快到我只看到一道光——刀身上的光。不是反射烛光,而是刀身自身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凝固了很久的血。
他把刀放在桌上。刀身很窄,很薄,像一片柳叶。刀刃上有无数细小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刀身上刻着两个字——我看不清是什么字,但那些字在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灭,像心跳。
“这把刀叫‘断念’。”他说,“跟了我十五年。”
他伸出右手——那只有两根手指的手——轻轻抚过刀身。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人。
“十五年前,我是一个刀客。”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没有名字,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一把刀。我杀人,拿钱,喝酒,睡觉。第二天醒来,再杀人。”
他的手指停在刀身上的字上。
“有一次,我接了一个活。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画中女人。”
我的手指收紧了。
“她叫苏夜澜。”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找到了她。在醉仙楼。她坐在这个房间里——你的房间里——对着铜镜梳妆。我站在门口,刀已经拔出来了。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铜镜里的我,说了一句话。”
“‘别杀我。我还有事没做完。’”
他闭上眼睛。那只独眼闭上了,空洞的眼眶对着天花板,像一只不会流泪的眼睛。
“我问她,什么事。她说:‘等一个人。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我说:‘他不会来的。’她说:‘他会。因为我在等他。’”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等了三天。她没有等到。第四天,她的脸上出现了铭文。第五天,她开始化掉。第六天——”
他的声音断了。
“第六天,她化掉了。在我面前。像蜡烛一样融化。眉毛先消失,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唇。最后剩下的——是一只手。她的手。她的手抓住了我的刀。”
他低头看着刀身上的字。
“她抓着刀,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带着这把刀。等那个人来了,把刀给他。他会知道怎么用。’”
他把刀推到我面前。
“我带了十五年。走遍了归墟的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每一个遇到的人——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没有人见过。没有人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