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三天前,我听说醉仙楼来了一个新姑娘。姓夜。苏夜澜的夜。”
我拿起那把刀。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刀身上的字在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灭。我凑近了看。
那两个字是——“渡人”。
“渡人”。不是“渡”。是“渡人”。
渡人的渡,渡人的人。
“苏夜澜还说了什么?”我问。
“她说——”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她说:‘那把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渡人的。渡那些过不去的人,渡那些不想走的人,渡那些——”他睁开眼睛,“渡那些和我一样,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
我握着刀,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没有名字。”
“刀客们怎么叫你?”
“他们叫我——”他想了想,“独眼。”
“独眼。”我重复了一遍,“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不知道。”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腿——右腿——是瘸的。走路的时候一跛一跛的,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
“你没有地方去了?”
“没有。”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十五年,我一直在找那个人。现在找到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留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古老的情绪。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突然看到了光,但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光。
“留下来?”他重复了一遍。
“留下来。醉仙楼不缺一个刀客。柳儿需要人保护。那些姑娘们需要人保护。我——”我顿了一下,“我需要人保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角,久到初在我的画皮上翻了个身。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丑。他的牙齿不整齐,门牙缺了一颗,嘴角往左边歪,脸上的胡茬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但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不是因为五官——是因为里面有光。很微弱的光,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在最后时刻拼尽全力地亮着。
“好。”他说,“我留下来。”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刀放在桌上,忘川琴旁边。他的独眼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十五年,”他轻声说,“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为什么要找那个人。”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苏夜澜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不是对我笑——是对我好。她看到我的脸——我的刀疤、我的瞎眼、我的断指——她没有害怕。她只是说:‘你一定很疼吧。’”
他的声音碎了。
“十五年了。没有人问过我疼不疼。”
他低下头。那只独眼闭着,空洞的眼眶对着桌面。他的肩膀在颤抖——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努力地忍住什么。
他没有哭。但我看到了——在他的眼角,在那道从额头划到颧骨的刀疤旁边——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眼泪。是刀身上的光。暗红色的,一明一灭,像心跳。
像一个人的心在跳。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十五年的人,终于停下来,终于坐下来,终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然后找到了答案。
那天夜里,我梦到了苏夜澜。
她坐在铜镜前,梳妆。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月白色的褙子,银簪——和沈吟霜的那支很像,但不是同一支。她的脸和我的脸不一样——不是沈今河的脸,而是画中人的脸。远山眉,黑眸如星,鼻梁挺直,嘴唇殷红。美得不可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