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碎片的光,不是珍珠的光——是月光。银白色的,弯弯的,从头顶照下来。我抬起头,看到了天空。不是醉仙楼的天空——是真正的天空。有云,有风,有月亮。月亮挂在头顶,银白色的,弯弯的,像一钩被人遗忘的镰刀。但它的表面没有淡金色的坑——那不是醉仙楼的月亮。那是另一个月亮。另一个世界的月亮。
我们站在一座破庙前。
庙很小,只有一间房。墙是土坯的,裂缝从墙根一直爬到屋檐。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椽子,椽子被雨水泡黑了,长着一层青苔。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的漆全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框上刻着两个字——很小,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白鹿。”
她的名字。
庙里传出琴声。很轻,很淡,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但那个人走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了。琴声在颤抖,像一根快要断的弦,在最后时刻拼尽全力地响着。
我推开门。
庙里很暗。只有一盏灯,放在佛台上。灯是铜的,很旧,灯身上刻满了铭文——那些铭文在动,像蛇一样蜿蜒爬行,和地板上的“鬼”字一样,和我眼睛深处那扇门上的铭文一样。灯芯是白的,火苗是黄的,在黑暗中跳动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
佛台下面坐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裙子很旧,裙摆磨毛了,有好几个破洞。她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黑得像墨,但发尾已经白了。她的背很弯,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她的肩胛骨在白裙子下面突出两个尖锐的角,像一对被折断了的翅膀。
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把琴。琴很旧,琴身是深褐色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断纹——像龟背上的裂纹,又像干涸的河床。琴弦是白色的,不是丝线,不是头发——是光。凝固的光。白色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琴头上嵌着一颗珍珠。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但它不是白色的——它是透明的。像冰,像泪,像初的心。珍珠里有光在流动。不是白色的光——是彩色的。所有颜色的光——褐色的、深红色的、墨绿色的、透明的、淡金色的。和初的眼睛一样。
“白鹿。”我叫她。
琴声停了。
她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悬在半空中。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很长,白得像骨粉。她在发抖——很轻,很细,像琴弦在风中颤动。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枯叶。但那个声音里有光。和珍珠里一样的光。彩色的,所有颜色的。
“我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
她笑了。没有回头,但我看到了——在珍珠里。珍珠里的光跳动了一下,映出了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颌锋利。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她的嘴唇很薄,没有血色,但她笑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月亮的弧度。
“你带了火来。”她说。
萧玄夜站在我身后,掌心里的透明火焰在跳动着。
“嗯。”他说。
“你找到水了吗?”
“找到了。”
“在哪里?”
“在这里。”他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里那团透明的火焰在安静地燃烧。
白鹿沉默了。她的手从琴弦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期待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但她不确定那光是真是假。
“转过身来。”我说,“让我看看你。”
她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和珍珠里映出的一样——很瘦,颧骨突出,下颌锋利。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像冰,像泪,像初的心。透明的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光。彩色的光。所有颜色的光——褐色的、深红色的、墨绿色的、透明的、淡金色的。和珍珠里的光一样。和初的眼睛一样。
“你是画中人。”我说。
“嗯。”
“你化掉的时候,最后一滴眼泪凝固成了珍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