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今日不就是舒妃的祭日么。
元丰帝闭上了眼睛。他如何也不会想到,每月十一,他来,是因为那一日舒妃被贬出宫。他记得这个日子,以为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可他从未过问。
中厅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廊下风铃的轻响。赵萱坐在下首,看着父亲眉心那道深痕,愈发显得悲凉了。
她回想起自己还是孩童时,父亲的鬓角还是青黑色。怎么才过去了几年,父亲却老得不成样子了。
她忽然有些不忍。
不是原谅了什么,只是不忍。这个男人记得三月十一,记得来陪她用晚膳,却不明晰自己要弥补的对象已不在人世。这份心意用错了地方,但毕竟是记了。
“儿嘴笨,”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不会惹爹爹开心。”
元丰帝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女儿低着头,筷子夹着一粒米饭,迟迟未送进自己嘴里。
“你嘴可不笨。”他声音哑了些,叹了口气,“先吃饭吧。”
元丰帝盛了碗乌鸡汤,端到赵萱桌前:“尝尝,你宅子里的厨子手艺越发的好了。”
赵萱接过喝了一口:“谢爹爹。”
“今日批奏折,批到岭南来的,”他说,语气渐渐平复下来,“正值多雨时节,那边已经发了涝灾。地方官报上来,说是连下了一个月的雨,江水漫了堤,淹了三个县。”
赵萱抬起眼。
元丰帝夹了块藕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继续道:“朕记得你当年那个法子,是叫南水北引来着?”
“那是儿小时候胡说八道,”赵萱回道,“过去这么几年了,爹爹竟还记得。”
“胡说八道?”元丰帝看了眼她,笑了笑,“朕后来让算过,是可行的。”
赵萱没说话。
她知道可行,她从来都知道。
元丰帝放下筷子,认真说道:“涝灾的事情,你怎么看?”
赵萱心里明白,这不是简单的询问。她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想了想才开口:“儿不敢妄议。”
“无妨。”
不知是不是错觉,赵萱看着父亲的表情坚定又慈爱。这不像在皇宫里,倒像是回到了王爷府。那时候她还小,也没有干政一说,仅仅只是父女间的闲聊。
她放下筷子,将这个早已拟好的答案徐徐报之:“救灾如救火,第一是赈灾,不能让百姓饿死病死。其次是修堤,但是要先等雨季过了。目前重要的是把百姓迁到高处,等水退了再动工。”
她顿了顿,又说:“岭南多山地,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最难的不是水,是水退之后的瘟疫和饥荒。朝廷要早做准备,药材和粮食,需要尽快往那边送。”
“至于南水北引,”她笑了笑,“是针对北旱南涝的问题,现在想来倒不适用了。”
元丰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赵萱,看了很久。
“纸上谈兵之计,爹爹当玩笑话作罢。”
“这些话,”他慢慢说道,“你该在朝堂上说。”
赵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她知道这是机会。父亲此刻看她,眼里不仅有欣赏,更多的是愧疚。既是对母亲的愧疚,也是这么多年把她藏在公主宅的愧疚。这份愧疚不会持续太久,帝王的心意便像那江水,涨上来的时候不作在意,等退了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