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赵萱耗费了十年之久,才勉强得出答案。
在朝堂上,若说错一句话,或是皇帝不喜欢的话,便能惹来杀身之祸,那还有何人敢直言进谏呢。
赵萱握紧了笏板,深吸一口气。
如果是为了大殷,为了大殷子民,她觉得自己是敢于直言进谏的。即使面对的是自己的父亲。
于是她转身往外走。
青梨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公主,您一定会做得很好。”
赵萱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大庆殿内,赵萱站在亲王之列。
她的位置在左首第三位,前面是两位亲王,后面是几位一品大臣。
殿上文武分列,黑压压一片,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元丰帝升座,百官朝贺。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赵萱随着众人一起跪拜,一起起身。象牙笏板握在手中,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魏然资的声音尖细而响亮。话音刚落,便有一位大臣出列,奏报如今吏部收税情况。接着是一位将军,奏报北边军情。
赵萱听着,一言不发。
她心里清楚,今日她不需要说话。她只需要站在这里,让所有人看到她站在这里。
但同时,她也知道有人不想让她站得安稳。
“陛下,”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拱手道,“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殿上的臣子,赵萱皆不认识,唯独几位亲王,她还能够说上话。她知道父亲的皇位从何而来,自然也能推断出这殿上,有不少是先帝在世时,就已有的功臣。
元丰帝抬眼,淡淡道:“讲。”
那老臣看了赵萱一眼,声音不大,但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自古后宫不得干政,公主列班朝堂,臣恐有违祖制。”
殿上安静了一瞬。
赵萱感到无数道目光又落回了她身上。她没有动,也没有看那位老臣,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元丰帝的方向。
元丰帝没有看她,只是对着殿内其他大臣讲:“朕既言明,公主乃宗室,而非后宫妃嫔,祖训后宫不得干政,何曾还约束天家子女?”
元丰帝话音刚落,殿内便议论纷纷。
那老臣连忙道:“臣惶恐——”
“再论祖制,”元丰帝的声音不紧不慢,“朕就是祖制。”
那老臣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元丰帝已经摆了摆手:“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殿上又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附和:“陛下圣明。”
赵萱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样子不像是在笑。
如果换做是很多年前的赵萱,面对这种情况,她自然会觉得她父亲这样做一定是出自父女之情,出自他对她的疼爱。
如今的她知道,元丰帝今日替她挡了这一箭,是因为他不想让人质疑他的决定。
她始终认定结果正确即是正确,无关乎过程。
直至散朝,赵萱心里那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始终消散不去。所以散朝后,她也没有立刻回宅。
她站在殿外的廊下,看着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有人经过她身边时,客气地拱拱手,她一一回礼。也有人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皇宫里的人就是这样,一旦自降位分,回报自己的虽不仅有真心,但绝大部分仍旧是盲目自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