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嬷嬷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紫薇姑姑,老奴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姑姑要查什么?针工局的账目,每月都按时报内务府,从无差错。”
“账目要查,人也要见。”紫薇径直走进中院,在主位坐下,“把针工局所有绣娘的花名册,近三年的出入库记录,还有所有管事的履历,全都拿来。”
“这……”容嬷嬷为难道,“花名册和出入库记录好说,但管事的履历,涉及个人隐私,恐怕……”
“恐怕什么?”紫薇挑眉,“容嬷嬷是在教本官做事?”
“老奴不敢!”容嬷嬷扑通跪下,冷汗直流,“只是……只是广禄大人吩咐过,针工局的人事档案,需经他同意才能调阅。老奴也是奉命行事,请姑姑体谅。”
“广禄大人?”紫薇轻笑一声,“容嬷嬷怕是忘了,本官这个稽查司掌事,是皇上亲封,有权稽查内务府所有司局。别说广禄,就是内务府总管来了,本官要查,他也得配合。”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还是说,在容嬷嬷眼里,广禄的话,比皇上的圣旨还大?”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容嬷嬷连连磕头,“老奴这就去拿!这就去拿!”
看着容嬷嬷连滚爬爬地退下,金锁小声说:“姑姑,她会不会去报信?”
“让她去。”紫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正愁找不到借口,动她呢。”
半个时辰后,容嬷嬷带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三大箱账册回来了。同来的,还有内务府造办处的副管事,姓刘,是广禄的心腹。
“紫薇姑姑,”刘管事皮笑肉不笑地行礼,“针工局的账目,一直是由造办处统管。您要查,也该先知会造办处一声,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紫薇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刘管事说的规矩,是哪朝的规矩?本官奉的是皇上的旨意,查的是皇家的账。怎么,造办处的规矩,比皇上还大?”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刘管事脸色一变。
“不是这个意思,就闭嘴。”紫薇站起身,走到那三大箱账册前,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眉头就皱起来了,“永和十八年三月,购入苏缎一百匹,每匹单价五十两,共五千两。容嬷嬷,这苏缎的市价,顶天三十两一匹,你这五十两,是镶了金边?”
容嬷嬷支支吾吾:“这……这是江南进贡的上等苏缎,工艺复杂,所以贵些……”
“是吗?”紫薇又拿起一本,“那这同年五月,购入湘绣线二百斤,每斤单价八十两,共一万六千两。可本官记得,湘绣线最好的,也就四十两一斤。你这八十两,是掺了珍珠粉?”
“这……”容嬷嬷的汗更多了。
刘管事赶紧打圆场:“姑姑有所不知,宫里采买,向来是质优价高。这些料子和绣线,都是给各位主子娘娘用的,自然要最好的……”
“最好的?”紫薇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扔在桌上,“这是本官昨日在宫外绣庄买的苏缎帕子,用的就是你们采买的‘上等苏缎’。刘管事,容嬷嬷,你们摸摸,这质地,值五十两一匹吗?”
刘管事和容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紫薇不再看他们,对金锁道:“把这些账册全部封存,带回稽查司。从今天起,针工局所有采买暂停,所有账目重新核算。容嬷嬷,刘管事,你们二人,暂时停职,在针工局闭门思过,没有本官允许,不得离开半步。”
“紫薇!你凭什么!”容嬷嬷终于忍不住,尖声叫道,“我是皇后娘娘的人!你动我,就是动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紫薇转身,看着她,眼神如冰,“容嬷嬷怕是忘了,皇后娘娘如今在冷宫思过,自身难保。而你——一个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奴才,也配提皇后娘娘?”
她走到容嬷嬷面前,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容嬷嬷,你还记得当年在漱芳斋,你是怎么用绣花针,扎小燕子的手指吗?你还记得,你是怎么逼我娘喝下那碗堕胎药的吗?这些账,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容嬷嬷浑身一颤,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
紫薇直起身,对院中所有绣娘道:“从今日起,针工局由稽查司暂管。所有绣娘的工钱,按市价重新核定,被克扣的部分,三日内补发。有冤情的,有苦衷的,都可以到稽查司找本官。本官在此保证,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本官就为你做主。”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一个年纪最小的绣娘,忽然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谢姑姑!谢姑姑为我们做主!”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满院的绣娘,跪了一地。
紫薇看着她们,眼眶发热,但强忍着没有流泪。她转身,大步走出针工局。
雪还在下,但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
金锁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姑姑,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紫薇抬头,看向内务府的方向,那里楼阁重重,是广禄经营了二十年的王国。
“去造办处。”她一字一顿,“去会会那位,只手遮天的广禄大人。”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