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看到玉佩,瞳孔骤然收缩。她握着玉佩的手微微颤抖,良久,才长叹一声:“你……都知道了?”
“皇阿玛告诉儿臣了。”紫薇低声道,“关于您的前朝婚约,关于我娘……关于李进忠。”
太后闭上眼,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这个一生要强、从不示弱的女人,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
“紫薇,”她睁开眼,眼中是深沉的愧疚与痛楚,“皇祖母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当年……是皇祖母鬼迷心窍,怕失去一切,怕被打回原形,才默许了皇后下手。这三十年来,皇祖母没有一天不后悔,没有一天不被噩梦惊醒。你进宫后,皇祖母把对你的愧疚,都化成了补偿。皇祖母教你权谋,给你‘凤卫’,是真想护着你,也是想……赎罪。”
她握住紫薇的手,用力握紧:“可皇祖母知道,有些罪,是赎不清的。你娘死了,方将军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死了……皇祖母这条命,就是死一百次,也抵不了。”
“皇祖母……”紫薇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反手握住太后冰凉的手,声音哽咽,“那些都过去了。我娘若在天有灵,看到您如今的悔悟,看到您对我的好,她……她会原谅您的。”
“不,她不会原谅,我也不会原谅自己。”太后摇头,泪水涟涟,“紫薇,皇祖母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为了权力,为了地位,害死了太多人。如今报应来了……李进忠背叛了皇祖母,他偷了皇祖母的玉佩,假传懿旨,截留赈款,还想把一切罪责推到皇祖母头上。这是皇祖母的报应,皇祖母……认了。”
“不,皇祖母,您不能认!”紫薇急道,“李进忠背后还有人!他在为您,或者为他真正的主子铺后路!您若认了,正中他们下怀!他们会借着扳倒您,进一步搅乱朝局,谋夺皇位!皇祖母,您要振作,要帮儿臣,揪出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
太后看着紫薇,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焦急,心中最坚硬的地方,忽然就软了,化了。这个她亏欠了一生的孙女,在她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没有怨恨报复,反而在努力地……拉她一把。
“紫薇,”太后泪如雨下,将她拥入怀中,“皇祖母的傻孩子……皇祖母做了那么多错事,害了你娘,害了你,你怎么还肯……还肯叫皇祖母一声皇祖母,还肯为皇祖母着想……”
“因为您是儿臣的皇祖母。”紫薇在她怀中,轻声却坚定地说,“无论您做过什么,您对儿臣的好,是真的。您教儿臣权谋,给儿臣‘凤卫’,在儿臣最危险的时候护着儿臣,这些,儿臣都记得。皇祖母,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现在,我们需要您,这大清的江山,也需要您。您不能倒下,不能认罪。我们要一起,揪出真凶,还天下一个公道,也还您……一个清白。”
太后抱着她,哭了很久。哭她一生的罪孽,哭她迟来的悔悟,也哭这个孙女给予她的、她从不配拥有的宽容与温暖。
许久,太后才止住眼泪。她松开紫薇,擦干脸上的泪痕,眼中重新燃起属于“太后”的锐利与威严。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若千钧,“皇祖母帮你。李进忠的底细,皇祖母清楚。他在宫外有三处宅子,五个姘头,还在通州有个私生子。他截留的赈款,定是藏在这些地方之一。另外,他这些年暗中与几位皇子都有往来,但最密切的……是四阿哥永珹。”
四阿哥永珹!乾隆的第四子,生母早逝,在宫中一向低调,看似与世无争,实则……
“永珹……”紫薇心中一凛。她想起方之航笔记中提到的“贵人”,想起小燕子信中说的“大人物”,难道……
“皇祖母怀疑,李进忠真正效忠的,是永珹?”尔康沉声问。
“十有八九。”太后冷笑,“永珹生母卑贱,不得皇上宠爱,在朝中无甚根基。但他心思深沉,善隐忍,暗中结交了不少朝臣。李进忠是他埋在哀家身边的棋子,一来监视哀家,二来利用哀家的信任,为他敛财铺路。这次截留赈款,恐怕就是永珹授意,想囤积钱粮,伺机而动。”
一切,终于水落石出。
幕后黑手,是四阿哥永珹。他利用李进忠(太后心腹)截留赈款,囤积资本;想借着扳倒太后和紫薇尔康,铲除登基障碍;甚至可能还与前朝遗珍、方家冤案有牵连,想利用这些陈年旧案,进一步搅乱朝局,渔翁得利!
“好一个四阿哥。”紫薇眼中寒光闪烁,“皇祖母,此事不宜声张。永珹既敢如此行事,定有后手。我们需暗中调查,搜集证据,务必一击必中,不能给他反扑的机会。”
“哀家明白。”太后点头,从枕下取出一本名册,“这是哀家这些年在宫中布下的所有暗线名单,包括在永珹身边的。现在,全都交给你。紫薇,这次,皇祖母信你,也……靠你了。”
紫薇双手接过名册,掌心滚烫。她知道,接过的不只是一本名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一份太后迟来的、倾尽所有的托付。
“皇祖母放心。”她一字一顿,声音坚定如铁,“儿臣,定不负所托。”
走出慈宁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紫禁城巍峨的宫墙上,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色。
尔康等在宫门外,看到紫薇出来,快步迎上,握住她冰凉的手。
“怎么样?”他低声问。
“都清楚了。”紫薇靠在他肩上,声音疲惫却坚定,“幕后黑手是四阿哥永珹。李进忠是他的棋子,截留赈款是他的手笔,目标……是皇位。”
尔康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他。我早觉得此人心术不正,只是没想到,他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狗急跳墙罢了。”紫薇冷笑,“皇阿玛病重,和珅倒台,朝局动荡,他以为机会来了。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接下来怎么做?”尔康问。
“回府,从长计议。”紫薇握紧他的手,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一次,我们要布的局,要抓的鱼,比和珅更大,也更狡猾。但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赢。为了清河县的灾民,为了枉死的方将军和我娘,也为了……这大清的江山,不能再落入这等宵小之手。”
“我陪你。”尔康只说了三个字,却字字千钧。
夕阳下,两人携手并肩,走向公主府。他们的身影在宫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亲密无间,仿佛天生就该如此,也注定要一起,踏平前路所有荆棘,守护他们想守护的一切。
长夜将至,但执灯的人,已然并肩。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