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李进忠是她的心腹,跟了她三十年。这三十年,她待他不薄。可人心……终究是喂不饱的。他偷了玉佩,假传懿旨,截留赈款,所为的,恐怕不仅仅是他自己。”
“皇阿玛的意思是……”尔康心中一动。
“李进忠背后,还有人。”乾隆肯定地说,“一个比李进忠更狡猾、更狠毒、藏得更深的人。这个人,可能就在宫里,可能就在朕身边,甚至可能……是朕的骨肉至亲。”
骨肉至亲?紫薇和尔康同时一震。难道……是某位皇子?或是……公主?
“朕的时间不多了。”乾隆疲惫地闭上眼,“有些事,朕本想带到棺材里去。但现在看来……不说不行了。”
他睁开眼,看向紫薇,目光复杂:“紫薇,你可知,你娘夏雨荷,当年为何执意离开济南,独自进京?”
紫薇一愣:“不是因为……想为方将军伸冤,想查清前朝遗珍的真相吗?”
“是,但不全是。”乾隆苦笑,“她进京,还有一个原因——她怀疑,当年泄露她前朝宗室女身份、导致方之航被灭口、甚至可能与她中毒有关的,是宫里的一位……故人。”
“故人?”紫薇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是你皇祖母。”乾隆一字一顿,声音沉重如铁,“你皇祖母钮祜禄氏,当年入宫前,曾与前朝宗室有过婚约。后来前朝覆灭,她家族为求自保,将她送入宫中。这段往事,是她一生最大的心病。她怕人知道,怕影响地位,怕……被皇上猜忌。”
紫薇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尔康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娘在济南时,曾无意中得到一枚前朝玉佩,与你皇祖母当年定亲的信物一模一样。她带着玉佩进京,本想暗中查证,却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你皇祖母得知后,又惊又怕,她怕你娘揭穿她的过去,怕失去一切。所以……她默许了皇后对你娘下手。”
“不……不可能……”紫薇喃喃道,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皇祖母她……她对我那么好,她把‘凤卫’交给我,她教我权谋,她……她怎么会……”
“因为她愧疚。”乾隆眼中也泛起泪光,“她害死了你娘,害你从小孤苦。后来你进宫,她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聪明,倔强,不肯认命。她把对你的愧疚,化成了补偿。她把‘凤卫’交给你,是真心想护着你,也是……想赎罪。”
他伸出手,想为紫薇擦泪,手却颤抖得厉害:“紫薇,朕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恨她。你皇祖母这一生,也不容易。在这深宫里,女人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总要付出代价。她做的错事,朕也有责任。是朕的猜忌,朕的冷漠,把她逼成了那样。”
“那李进忠……”尔康强压心中震撼,沉声问。
“李进忠,是你皇祖母的心腹,也是最清楚她秘密的人。”乾隆冷笑,“他偷了玉佩,假传懿旨,截留赈款,所为的,恐怕不只是钱财。他是在为你皇祖母……铺后路。万一你皇祖母的过去被揭穿,万一她失势,那些银子粮食,就是他们主仆东山再起的资本。甚至……他可能还在为某个皇子效力,想借着扳倒太后和你们,另立新主,谋个从龙之功!”
一切,似乎都串起来了。
太后有不可告人的过去(前朝婚约),被夏雨荷无意中发现。太后为自保,默许皇后害死夏雨荷。李进忠作为太后心腹,知晓一切,并利用太后的秘密和信任,暗中截留赈款,为自己和太后(或他背后的主子)铺后路。而那个背后的“大人物”,很可能是某位觊觎皇位、想扳倒太后和紫薇尔康的皇子!
“皇阿玛,”紫薇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对手是谁,儿臣都会查清楚。但儿臣恳请皇阿玛,在真相大白前,不要惊动皇祖母。她……毕竟是儿臣的祖母。”
乾隆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历经磨难却依旧保留的仁善与宽容,心中百感交集。他点点头:“朕答应你。但你们也要小心。李进忠失踪,他背后的人一定会狗急跳墙。接下来,恐怕还有更大的风波。”
“儿臣明白。”紫薇和尔康齐声应道。
“还有一件事。”乾隆从枕下取出一个明黄锦囊,递给紫薇,“这是朕的传位诏书。朕……撑不了多久了。这诏书,你收好。若朕驾崩,朝中有变,你可凭此诏,拥立新君,稳定朝局。”
紫薇双手接过锦囊,掌心滚烫,仿佛接过的是整个大清的江山,也是父皇最后、最沉重的托付。
“皇阿玛……”她哽咽道。
“去吧。”乾隆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去做你们该做的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看到真相大白,才能看到……你们想看到的太平盛世。”
紫薇和尔康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悄然退出了养心殿。
殿外,天色阴沉,寒风刺骨。但他们的心,却比这寒风更冷,也更坚定。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残酷。但再残酷的真相,也要面对。因为只有直面黑暗,才能撕开裂缝,让光照进来。
而他们,已然执灯在手,无畏无惧。
四、慈宁宫的“释然”
从养心殿出来,紫薇没有回公主府,而是径直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内殿,药香弥漫。太后靠坐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她看到紫薇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她轻声问,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紫薇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她看着眼前这个苍老却依旧威严的祖母,心中五味杂陈。恨吗?怨吗?可看到她病弱的模样,想到她对她的那些好,那些恨怨,又化成了难言的酸楚。
“皇祖母,”紫薇开口,声音有些哑,“您的病……好些了吗?”
“老毛病了,好不了,也死不了。”太后淡淡一笑,握住她的手,“倒是你,这一路奔波,辛苦了。尔康的毒,可大好了?”
“已无大碍,但需静养。”紫薇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轻轻放在太后手中,“皇祖母,这玉佩……您可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