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烟认得这站姿。
东厂暗桩起手式,“惊雀步”。左脚虚,右脚实,遇袭可瞬间后撤或前扑。教习说过:“惊雀步练到极致,三丈之内箭追不上。练不到极致,就是活靶子。”
这女人显然练到了极致。
她也看着孙烟。
目光对上的瞬间,女人笑了笑——很淡,很客气,像邻家嫂子遇见熟人的招呼笑。
然后转身,进巷。
孙烟盯着空荡巷口看了很久。
等。
等女人再出来,等第二、第三人从巷中冒出。
没有。
巷子静悄悄,像什么都未发生,像那一眼只是错觉。
孙烟收回目光,继续收拾。锅碗归位,灶火封好,桌椅搬屋。最后锁前门,插门闩,动作不紧不慢,与过去三年每个收摊傍晚无异。
但锁好门后,她没去后院,而是走到墙角,蹲身敲了敲从下往上数第三块砖。
砖是松的——她三天前悄悄撬松的。一用力,整块砖抽出。
墙后是空洞,黑黝黝,有冷风从里吹出,带着陈年霉味和靛蓝味。这是她三天前挖的,通向隔壁废弃染坊。染坊老板去年病死,妻儿回关内,铺子一直空着。
她钻进去,从里将砖推回原处,严丝合缝。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孙烟在黑暗里静站十息,等眼睛适应。然后摸到左手边墙壁——触感粗糙,是未抹平的土坯。沿墙,一步步前挪,心里默数。
三十七步后,手指触到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吱呀”轻响在寂静黑暗里格外刺耳。
染坊里堆着废弃染缸,大的能装人,小的半身高。空气弥漫陈年靛蓝味混潮湿霉味,刺鼻。几缕天光从破败屋顶漏下,勉强能看清轮廓。
孙烟没点灯,走到最里面角落。那里有个倒扣大染缸,缸底沾着干涸蓝色染料。她掀开缸——缸很沉,但她搬得动。底下是干燥泥地,她用脚扫开浮土,露出块颜色稍深木板。
掀开木板,下面是个不大的坑,刚好能放下一口小箱子。
坑里是她的“家当”。
不是金银细软——那些太扎眼,她不敢留。而是一把弩,二十支箭,箭头在昏暗光线下泛幽蓝光,是淬了毒的。三把匕首,长短不一,刃口都磨得极锋。几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药粉——止血的、迷晕的、要命的都有。还有套半旧夜行衣,和一张人皮面具——是张普通男人的脸,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她没动这些,只从最底下摸出个巴掌大小铁盒。
铁盒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是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质地温润,雕精细云纹,但断口整齐,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这是顾北声的玉佩,凌家军主将信物,凭此玉可调三千亲兵,见玉如见人。
前世,这玉佩随他葬在雁回谷,和那三万将士一起,埋在了不知哪捧黄土下。
这一世,玉佩在她手里。
是三天前,她在城外乱葬岗一具无名尸身上找到的。尸体已腐烂得看不出原貌,但从骨骼判断,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左臂尺骨骨折过——愈合的位置和角度,和顾北声三年前受的伤一模一样。
尸体不是顾北声。
骨头不对,身高不对,连牙齿磨损程度都不对。
但玉佩是真的。
谁放的?为何放在一具假尸体上?想引谁上钩?钓的是她这只“寒鸦”,还是别人?
孙烟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扒开腐烂皮肉,从森森白骨中抠出这半块玉时,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但也瞬间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