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局棋,从她重生那刻,甚至可能从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执棋的人不止一个。
棋盘也不止一张。
而她,不想再当棋子了。
至少,不能当一颗任人摆布、死到临头才知为何而死的棋子。
孙烟合上铁盒,放回原处,盖好木板,将浮土扫回,最后把沉重染缸推回原位,遮住一切痕迹。
然后原路返回,从砖缝看出去。
面摊里空无一人,灶膛余烬在墙上投出晃动的、鬼魅般的影子。天光从窗纸透进,在地上投出模糊光斑。
酉时了。
戌时快到了。
她该去柴房,会会那个“刘瑾”的人了。
但去之前,她得做件事。
孙烟回到面摊,从水缸舀了瓢冷水,慢慢洗脸,洗手,把指甲缝里可能沾到的泥土搓净。然后换了身衣裳——还是粗布,但浆洗得挺括,是边城寡妇出门会客或年节走动时才穿的“体面衣服”。
对镜梳头,用木簪绾了个简单利落的髻。铜镜磨得不太平,照出的人影有些扭曲,但足够看清那张脸——很普通,皮肤粗糙,颧骨略高,下巴微尖,是边城风吹日晒、辛苦劳作女人的模样。只有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井底沉着些连她自己都看不清的东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对着镜子说:
“寒鸦,该干活了。”
话音落,镜中人眼神骤变。那种属于“孙烟”的、带着三分疲惫三分麻木的温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属于暗桩“寒鸦”的审视与计算。
她推开后门,走进院子。
天已黑透,雪又开始下。细碎雪沫子在凛冽北风里打着旋,落在肩头,瞬间就化,只留下一小片湿冷痕迹。
柴房在院子东北角,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跳动的灯光——是油灯,灯芯大概剪得不好,光不稳。
孙烟在门口停了停,伸手,推门。
“吱呀——”
门开了。
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柴,松木清香混着干草味道,在寒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角落铺着层厚厚的干草,草上坐着个人。
不是刘瑾。
是个女人。
正是午时在街对面巷口站着的那个“惊雀步”女人。
此刻她换了身装扮,还是荆钗布裙,但料子明显好了些,是细麻的,在油灯昏暗光下泛着柔润光泽。她坐在干草上,面前摆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炉上煨着把陶壶。壶嘴冒着白气,茶香袅袅——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边城这地方,十年也见不到一两。
“来了?”女人抬眼,笑了笑,笑容温婉得体,像招呼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坐。茶刚沸,正好。”
孙烟没动,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再移到她坐姿的重心,最后落回她脸上。
“你是谁?”孙烟问,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我姓苏。”女人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碧绿茶汤在粗陶杯里打着旋。她把杯子推过来,“你可以叫我苏姑姑。当然,如果你还记得东厂的规矩,该叫我一声‘苏教习’。”
孙烟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东厂有十二教习,分管暗杀、情报、刑讯、易容、毒药等不同技艺。她当年学的是暗杀和情报,教习姓徐,是个阴鸷狠戾的老太监,三年前就“病死了”。
她从没听说过有姓苏的女教习。
“不用想了。”苏姑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品宫廷御赐的贡茶,“我不是你那一批的。我入东厂时,刘瑾还没爬上去,还在御马监喂马呢。”
她顿了顿,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