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了。
顾北声该来了。
她该去准备了。
但在这之前——
她走回柴房最里面,角落堆着些看似杂乱、实则按特定顺序码放的劈柴。她移开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的第五块柴,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稍深的砖。
手指在砖缝某处按了三下,用力一推。
砖块向内缩进,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摞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孙烟拿出最上面那一包,解开系着的细麻绳,翻开。
是本账册。
很厚,纸张泛黄,边角卷起。里面记的不是银钱流水,而是人名、时间、地点、事件。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但内容触目惊心。
“天启三年,腊月十七,子时,凌家军大营。顾北声,左肩刀伤,深可见骨。奉令监视,未下毒。备注:其人疑我,当慎。”
“天启四年,正月初九,亥时,肃州官道。兵部侍郎李敏之,坠马‘意外’身亡。备注:马蹄铁螺丝松动痕迹为新,系人为。”
“天启四年,二月二十一,卯时,东厂诏狱。犯官赵淮安,‘病死’。备注:毒发症状与‘百日枯’吻合。”
一页页,一条条,是她这七年,为东厂、为刘瑾办过的每一桩“差事”。杀过的每一个人,递过的每一份情报,布下的每一个局,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的“罪证”,也是她的“保命符”。
刘瑾说过:“寒鸦,记下你做的每一件事。不是让你愧疚,是让你记住——你踏过的每一具尸体,都是你往上爬的台阶。台阶越多,你站得越高,别人就越难把你拉下来。”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合上账册,放回原处,推回砖块,码好柴火。一切恢复原样,看不出任何痕迹。
然后,她走出柴房,走进风雪里。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被凛冽的北风卷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她走到后门,拉开门闩,将门虚掩着,留出一道两指宽的缝。
然后,她回到面摊后厨。
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她添了把柴,吹了吹,火苗重新蹿起来,照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陶罐重新坐上灶台,骨头汤再次开始加热,香气重新弥漫开来。
她又加了一味药——不是“血见愁”,是另一种。药性更烈,能让伤口疼得钻心,但愈合速度也能快上三成。是东厂刑讯通供后,给重要犯人治伤时用的方子,为了让犯人快点好,好继续受审。
疼,才会记住。
记住是谁救的他,记住欠了谁的债,记住……该还的时候,该怎么还。
水将沸未沸时,后门传来了声响。
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得刺耳。
不是推门,也不是敲门。
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孙烟没动,继续看着汤锅。
等了三息。
然后,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布包——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干净的绷带、一小瓶烈酒,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
推开虚掩的后门。
风雪扑面而来,卷着冰冷的雪沫,砸在脸上,瞬间化了,留下冰凉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