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的一声,殿内所有人齐齐起身,跪拜在地。冰可也随众人跪下,额头触地前,她悄悄抬眼,想看清皇帝的模样。
御座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不疾不徐,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然后,她看到了。
明黄色十二章衮服,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烛光下流淌着威严的金光,头戴前后各垂十二旒的冕旒,旒珠以白玉和黑玉相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透过旒珠的缝隙,隐约看到一双深邃的眼睛,和紧抿的、线条优美的唇。
他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如山,走到御座前,转身,落座,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帝王独有的雍容气度。
冰可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冕旒遮得太密,根本看不清脸,但不知为何,那身影、那步伐、那隐约可见的下颌线条……总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不可能,她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皇帝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怎么可能和她认识的人有关?
“平身。”御座上传来声音,那声音经过刻意压低,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与疏离,却又在尾音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冰可心中一动。是错觉吗?众人谢恩起身,各自归座。宴席正式开始。
按照礼制,先由各国使节献礼朝贺。
西夏使团虽因李元昊已离京而规格稍减,但仍由一位宗室亲王带领,献上宝马十匹、沙狐皮百张、贺兰石雕一座,使节说着流利的汉语,言辞恭敬,姿态谦卑,可冰可注意到,他们敬酒时,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她,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她想起李元昊,那个霸道又深情的西夏太子,此刻应该已经回到兴庆府了吧?他说爱她,说要娶她,甚至不惜发动战争,虽然他的爱里掺杂着政治与征服欲,但那份炽热与执着,却是真实的。
冰可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这短短几个月,她这个误入时空的过客,竟收获了这么多……复杂的情感。
辽国使团由南院枢密使萧孝穆带领,这位五十余岁的契丹重臣举止得体,谈吐不俗,献上北珠百斛、海东青一对、千年人参十株,他在贺词中盛赞大宋繁荣昌盛,但在提及“两国人才交流”时,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冰可,意味深长。
耶律宗真坐在萧孝穆身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冰可,那眼神里的炽热与势在必得,毫不掩饰,冰可心里苦笑:这孩子,才十五岁,怎么就这么执拗?
接着是高丽、大理、回鹘、吐蕃等使团,各献珍宝特产,贺词中皆是对大宋的恭维与对皇帝的颂扬。
冰可默默观察着这一切,手中把玩着玉箸,心中渐渐清明,这哪里是简单的年宴?分明是各国展示实力、暗中较劲的舞台,而自己……不知何时已成了这舞台上的焦点,那些投向她的目光里,有欣赏,有觊觎,有算计,也有单纯的惊艳。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在现代,她只是个普通的整形医生,每天面对的是手术刀和客户,可在这里,在这个一千年前的时空,她却成了搅动风云的人物,皇后视她为眼中钉,太后想把她送走,宴殊怀疑她是细作,耶律宗真想挖她去当宰相……
“我还挺抢手。”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那股属于现代人的洒脱劲又冒了出来。怕什么?反正再过一个月,她就回去了,这里的一切,爱恨情仇,权力争斗,都跟她没关系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里某个地方却钝钝地疼了一下,真的……没关系了吗?
献礼完毕,歌舞登场,教坊司精心编排的《万象升平》乐舞,三十六名舞姬身着彩衣,手持莲花灯,在殿中翩跹起舞,丝竹管弦之声响彻大殿,光影交错,美不胜收。
冰可低头小口吃着面前的炙羊肉,心思却飘远了,她想起林溪,那个沉默的男人,此刻应该在西北的寒风中吧?他说腊月底可能回不来,说二月归期恐难赴约……他让她不必等,先回去救十三岁的他。
可她能不等吗?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冰可正出神,忽然听到一个温婉中带着尖锐的声音响起:
“官家,今日正旦大宴,四海来朝,万象更新,臣妾听闻礼部张协理不仅精通番语、擅长诗文书画,更有一副天籁歌喉,前次国宴上那曲《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至今余音绕梁,令闻者动容。今日良辰美景,不如请张协理再献一曲,以助酒兴,也让各国使节领略我大宋女子的才情,如何?”
说话的是皇后,她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冰冷如刀,直直刺向冰可。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声止,舞姬退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冰可。
冰可心中一紧,她料到可能会有人让她表演,毕竟前次国宴她出了风头,这次难免有人想看她再露一手,或者……出丑,但她没想到是皇后亲自发难,而且选在酒过三巡、气氛最热的时候。
这分明是算计好了的,若她推辞,便是扫兴,是对皇后的不敬,若她应下却表现不佳,便是当众出丑,若她早有准备,又显得心机深沉,早有预谋。
进退两难。
她抬眼看向御座,冕旒后的皇帝沉默着,旒珠轻晃,看不清表情,但冰可感觉到,那道目光正透过旒珠的缝隙,落在她身上。
宴殊眉头微皱,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皇后此举,未免太过小家子气,有失国母风范,但他没有出声,他也想看看,这个张冰可会如何应对。
耶律宗真则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满脸期待,他巴不得多看冰可展示才华。
冰可深吸一口气,放下玉箸,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央,她的步伐不疾不徐,披风曳地,珍珠流转,在宫灯下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弧。
她在御阶前停下,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平静:“臣女遵旨。”
直起身时,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皇后脸上,微微一笑:“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女才疏学浅,唯恐污了诸位贵人的耳,不过既然娘娘有命,臣女便献丑了。”
她顿了顿,转向御座,声音提高了几分,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