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信已收,反复读之,泪不能止。边境苦寒,然心中有你可暖三冬。”
他顿了顿,笔尖微颤。
“算来时日,可能一月都不到,你就要回去了,回到一千年以后,在你归去之前,我或许赶不回汴京,边境有变,西夏异动,归期难定。”
“可儿,你要回到我十三岁那年,去救当时的我,每每思及此,我心既暖且痛,暖的是,你愿为我跨越时空,逆天改命,痛的是,那时我身陷死局,你此去……凶险难测。”
一滴泪落在纸上,他慌忙用袖子按住,却已经晕开一小片。
“但我信你,你说过你会来,就一定会来,你也说过,要带我回你的时代,我们永不分开,我等你,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等你。”
笔尖悬停,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林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写下去,接下来的字,一笔一划都重如千钧。
“若……我是说若,我终究难逃命数,死于某次任务,或别的什么……你可否答应我一事?”
“到我坟上来看看我,将我的遗骨带走,把我放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好吗?若不幸,尸骨无存,就带走我的衣裳,我的佩刀,什么都好……求你。”
“让我在另一个时空,也能离你近一些。”
写到这里,林溪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放下笔,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
这个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男人,此刻却怕极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再也见不到她,怕她回到未来,岁月悠长,渐渐忘了他,怕自己化作一捧黄土,而她在千年之后,连他葬在何处都不知道。
许久,他才平复下来,重新拿起笔,字迹已经有些凌乱。
“不过你可放心,我定会好好活着,你说过,要带我看你那个世界的繁华,教我开那种叫‘汽车’的铁盒子,带我去坐会飞的铁鸟……这些我都记着,一件都不会忘。”
“所以,我一定会活到你回来的那一天。”
“我等你从你的时代归来,带我走。”
“此心此意,生死不移。”
“你的小溪顿首”
写罢,他将笔搁下,对着信纸发呆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盖上他的私印,那是一枚小小的狼头图案,冰可说他像狼,外表冷峻,内心忠诚。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望着东南方向,那是汴京的方向,手里握着十三年前可儿给他的小小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在嘴边轻轻吻了吻……
“可儿,”他低声喃喃,“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在光影下显得格外诡异。可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却温柔得能融化这秦凤路最冷的冰雪。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林溪关上窗,吹熄蜡烛,和衣躺到床上,他将冰可的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回到了汴京,回到了那个有小院,有她的家,她在厨房里忙碌,哼着奇怪的调子,说要给他做“火锅”。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换来这一刻的温暖。
而现实里,边境的冬夜还很长。
正月初二,年节的气氛依旧浓厚
冰可一大早就被敲门声吵醒,小雪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洒金拜帖,表情有些微妙:“夫人,辽国太子又来了,说今日想请您陪同去瓦子看百戏。”
冰可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一头卷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睡眼惺忪:“这才什么时间……那孩子都不用睡觉的吗?”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起了床,洗漱完毕,换上那身暗红色骑马装,这几乎成了她这几日的标配,轻便保暖,行动方便。想了想,又在外头罩了件藕荷色的锦缎斗篷,领口一圈白色狐狸毛,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走出小院,果然看见耶律宗真已经等在门外,今日他换了身汉服,月白色锦袍,玉带束腰,外罩宝蓝色氅衣,头发也改梳成汉家男子的发髻,用玉簪固定,若不细看,倒像个俊秀的宋朝贵公子。
“张姐姐!”少年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今日我们去瓦子可好?听说那里有最精彩的百戏,还有说话、杂剧、影戏……”
冰可看着他这副兴奋模样,忍不住笑了:“殿下这是要把汴京玩个遍啊。”
“机会难得嘛。”耶律宗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再过几日使团就要返程了,我得抓紧时间。”
两人并肩往御街方向走,八名护卫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今日街上人比前几日少了一些,但依旧热闹。沿途的店铺都开了门,伙计们站在门口拱手迎客,说着吉祥话,卖年货的摊子还在,只是东西换了一批,从年前的桃符门神,换成了元宵节要用的灯笼、灯谜。
“张姐姐,你们宋人过年要过到什么时候?”耶律宗真好奇地问。
“一般是到正月十五上元节。”冰可解释道,“这期间走亲访友,宴饮游乐,都不算逾矩。十五那天最热闹,全城张灯结彩,还有灯会,猜灯谜,放烟火……那才叫真正的‘火树银花不夜天’。”
耶律宗真听得眼睛发亮:“那我一定要待到十五之后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