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凤临宫阙
农历二月十五,清晨的阳光透过平康坊小院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起身梳洗,小雪早已备好热水和早膳,眼中带着欲言又止的激动与不舍,冰可知道,这丫头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刚用罢早膳,院外便传来了车马声与恭敬的通报。赵祯身边最得力的中年内侍常礼,亲自领着四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描金衣箱,走进了小院。
“奴婢常礼,奉官家之命,为张娘子送今晚宫宴的礼服及相应配饰。”常礼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至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跟随官家多年,从未见官家对任何女子如此上心,如此……不计成本与规制。
衣箱打开的刹那,连见过不少世面的冰可,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箱是礼服主体。并非传统后妃命妇那种层层叠叠、厚重繁复的翟衣或褕翟,而是一套极具巧思、融合了宋制典雅与现代审美剪裁的蹙金绣云凤纹广袖长裙。底色是极为罕见的“天水碧”,清雅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又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其上以金线、银线、五彩丝线满绣云霞、仙鹤、以及最重要的,展翅欲飞的凤凰纹样。凤凰并非后妃礼服上常见的对凤或立凤,而是一只昂首舒羽、姿态灵动飘逸的单凤,凤尾迤逦,几乎铺满整个裙摆,在光线流转下,金彩辉煌,仿佛随时要破衣而出,直上九天。
上衣是对襟广袖的形制,领口、袖缘、衣襟处镶着寸许宽的雪白狐裘,更衬得那天水碧的底色清冷高贵。腰间束一条同色蹙金绣云纹宽锦带,正中嵌着一枚鸽卵大小、光泽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凤首衔珠的样式,精巧绝伦。
第二箱则是配饰,有一顶小巧的累丝嵌宝金凤冠,并非皇后贵妃那种沉重的九龙四凤或花树冠,而是更显轻灵,以极细的金丝累叠出祥云与凤翼的轮廓,其间镶嵌着大小均匀的珍珠、红宝石、蓝宝石,正中是一颗拇指盖大小的水滴形东珠,光华内敛,贵气逼人,另有同套的耳珰、项链、臂钏、戒指,皆以金玉宝石制成,风格统一,华美而不显堆砌。还有一双云头蹙金绣履,鞋尖缀着小小的珍珠流苏。
最后,常礼又奉上一个狭长的锦盒,里面是一领白狐裘滚边、以金线绣着暗纹凤羽的织金锦斗篷,轻暖非常,显然是考虑到夜间宴罢归来的寒意。
这一整套行头,其用料之珍稀,工艺之精湛,设计之华美大胆,规制之……隐约僭越,无一不彰显着准备者倾尽所能、甚至不顾礼法也要让她惊艳全场的心思。
“官家吩咐,”常礼垂首道:“此衣饰乃特为张娘子所制,请娘子务必笑纳,并言……‘我的冰可,当配得上这世间至美之物,亦当照亮这世间至暗之殿。’”
冰可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衣料,指尖触及精细繁复的绣纹,心中震撼、感动、酸楚交织。赵祯这是把她能想到的、甚至没想到的华美都堆砌到了她身上,几乎是要将她武装成一件无懈可击的艺术品,一件只属于他的、璀璨夺目的珍宝,送上今晚万众瞩目的舞台。这近乎任性的宠爱背后,是他急于补偿、急于宣告、急于在离别前留下最浓墨重彩一笔的迫切,也藏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炫耀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常礼道:“有劳常内侍,请回禀官家,衣裳……很美,冰可很喜欢。”
常礼躬身退下后,冰可没有立刻试穿礼服,她屏退了小雪,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眉目如画却染上轻愁的女子,默默思量。
既然他要她做全场最美,那她便美给他看,不仅要美得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更要美出她自己的风格。
她打开自己从现代带来的、已所剩不多的化妆包,取出了粉底、眉笔、眼影盘、腮红和口红。既然礼服已如此华丽夺目,妆容便不必过分浓艳,而要突出她五官的立体和肌肤的清透。
她精心地打底,画出贴合骨相的立体轮廓,眉形修得精致而略带英气,眼妆用了淡淡的大地色系,只在眼尾稍加晕染,勾勒出妩媚的弧度,长长的睫毛刷得根根分明。腮红是自然的杏粉色,扫在颧骨上方。最后,她选了一支偏珊瑚色调、质地滋润的口红,均匀涂抹,饱满的唇形立刻显得娇艳欲滴。
整个妆容是典型的现代“晚宴妆”风格,清透、立体、精致,注重光影修饰和原生美感,与当下汴京流行的“三白妆”额、鼻、下颌敷厚粉或过于浓艳的妆容截然不同。
接着是发型,她没有梳复杂的高髻,而是将一头浓密卷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低髻,用几枚小巧的珍珠发簪和那顶累丝金凤冠固定。凤冠不大,斜簪在发髻一侧,与低垂的云鬓相映,既显贵气,又不失灵动慵懒,几缕微卷的发丝故意垂落颈边,更添几分随性的风情。
首饰她只戴了配套的珍珠耳珰和那枚凤首衔珠玉佩,腕上则戴着她从不离身的那块现代腕表,这小小的银色金属物件,是她与过往时代最后的、隐秘的连接。
最后,她换上了那身天水碧蹙金绣凤纹长裙,衣服极其合身,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腰身掐得恰到好处,广袖飘飘,裙摆迤逦,当她披上那领织金锦斗篷,站在镜前时,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镜中女子,身姿窈窕,华服璀璨,妆容清丽绝俗,发型慵懒贵气。古典的华美与现代的精致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既有宫廷仕女的端庄风韵,又有一种超越时代的、自由鲜活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精致妆容的衬托下,更显清澈明亮,顾盼间流光溢彩。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美的一刻了吧,冰可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一个略带伤感的微笑。
赵祯,我答应你的,我做到了,今晚,我会是你眼中,全场最美的女子。
巳时三刻,玄五的马车准时停在平康坊小院门口。依旧是一身黑衣、面具遮面的他,在看到盛装走出的冰可时,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默默掀开车帘。
马车先到都亭驿接了杜文杰和凯恩,杜文杰今日也换了身体面的宋人服饰,见到冰可,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冷气:“我去!冰可,你……你这是要闪瞎所有人的钛合金狗眼啊!这身行头……绝了!你家小皇帝是把国库里最亮的宝贝都挂你身上了吧?”
凯恩则保持着学者的审慎,仔细看了看冰可的衣裙和首饰,用英语赞叹道:“Exquisitecraftsmanship。Theembroideryisparticularlymagnifit。”(工艺精湛,刺绣尤为华美。)
冰可笑着把他们拉上车:“少贫嘴,今天带你们开开眼,参观一下北宋的皇宫,我‘男朋友’的家。”
马车驶向皇城,越靠近宫禁,气氛越发肃穆,高耸的朱红宫墙,巍峨的城门楼,持戟肃立的禁军士兵,无不彰显着帝国中枢的威严与神圣。
在宫城东侧的东华门外,马车停下。
今日负责引导他们的,竟是赵祯身边最信任的内侍都知石全,石全早已候在门外,见冰可下车,眼中亦闪过惊艳,随即恭谨行礼:“张娘子,杜先生,凯恩先生,官家吩咐,由奴婢引三位入内参观,请随奴婢来。”
有石全亲自引领,又有四名一看便是精锐的御前侍卫,个个身材挺拔,面容端正,在前后护持,他们的入宫过程畅通无阻,跨过那高大的门槛,真正踏入这座象征着北宋最高权力的宫禁之内时,连一向活泼的杜文杰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开阔的广场,地面铺着平整如镜的青色巨砖,远处巍峨的宫殿群在春日阳光下闪着金光,飞檐斗拱,层叠错落,一眼望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古老、又带着无形威压的气息。
冰可虽然之前因国宴来过两次,但都是匆匆来去,且彼时心境不同,从未像今天这样,以一种近乎“主人”的视角,如此放松地打量这里。她知道,这重重宫阙深处,住着她心爱的少年,也是这庞大帝国的年轻主人,这个认知,让眼前冰冷恢弘的建筑,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她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脸上漾开明媚的笑容,今日的她实在太过耀眼,那天水碧的华服在阳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精致的妆容和独特的发型让她在往来皆是宫人宦官的环境中,宛如一颗骤然坠入古画中的明珠,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从宫门到内廷,沿途遇到的侍卫、宦官、低等宫女,无不驻足侧目,眼中满是惊艳、好奇,甚至敬畏。
冰可却毫不在意,甚至心情颇好地朝几个站在宫道旁、身姿尤其挺拔、面容英俊的年轻侍卫抛了个媚眼,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