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痛,远不及心中万一。
他抬眼,望向御阶。珠旒之后,年轻的天子依旧沉默,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握扶手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内心同样的惊涛骇浪。
再看向冰可,她已恢复了平静的姿态,小口啜着果酒,侧耳听着身旁官员的低语,仿佛刚才那个用歌声震动整个大殿的女子不是她。
可狄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公开了她的爱,也公开了她的选择,她选择了那个坐在最高处、却也可能给她带来最遥远距离的人。
而他狄青,自始至终,都只是这场盛大戏剧的旁观者。一个连台词都没有,连表情都需要小心控制的配角。
胸口那股酸楚几乎要满溢出来,狄青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禁军将领该有的锐利与警觉,他微微调整站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自己负责的区域,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
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守护这座大殿,守护这里的秩序,守护……她的平安喜乐,哪怕她的喜乐,与他无关。
这是他作为一个军人,此刻唯一能做,也唯一该做的事。
至于心中那片因她而起的、无声燎原的星火,就让它静静燃烧,然后,湮灭在职责与现实的冰冷铠甲之下。
殿内歌舞再起,笙箫管弦,衣香鬓影。集英殿的夜宴还在继续,繁华如梦。
而殿角那个按剑而立的玄色身影,仿佛融进了蟠龙金柱的阴影里,只有他自己知道,铠甲之下,那颗心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无声的坍塌与重建。
他依旧会站得笔直,站成一个合格的大宋军人。
只是从此往后,每当想起“爱能克服远距离”这句歌词时,他都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殿中那个碧色华服、凤鸣清歌的女子,和她眼中那跨越一切、却终究与他无关的深情。
晏殊的静观
作为礼部尚书,晏殊的位置正在冰可斜前方不远处。从冰可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他就以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静静观察着这一切。
当内侍引领冰可走向那逾越规制的尊位时,晏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借饮酒的动作掩去唇边一丝苦笑,张冰可啊张冰可,你可知这个位置,老夫当年也是历经十数载宦海沉浮才得以企及?你可知这满殿朱紫,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逾制”之举?
然而当他瞥见御阶上年轻天子那难以掩饰的目光追随时,心中又是一声轻叹,他太了解这位官家了,温和仁厚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固执而深情的心。作为曾教导过赵祯的臣子,晏殊见过官家少年时的腼腆,也见过他亲政后的日渐沉稳,却从未见过他眼中如此炽烈而脆弱的光芒。
那身天水碧凤纹长裙在宫灯下流转时,晏殊的文人审美被触动了,美,确实是极致的美。
不是宫中妃嫔那种雕琢堆砌之美,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风致,仿佛青山远黛间的一抹流云,他忽然想起自己词中写过的一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女子身上,竟有这种孤高清远的气质,与这富丽堂皇的宫殿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了最耀眼的存在。
歌声响起时,晏殊正低头轻抚杯沿。那新颖的旋律让他指尖一顿,不由自主地抬起眼帘。
“想听你听过的音乐,想看你看过的小说……”
词句直白得惊人,全然不合“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诗教传统。晏殊本能地皱起眉,这成何体统?国宴之上,怎可唱这等儿女私情之语?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御座上那道明黄身影,看见珠旒后那双几乎要落下泪来的眼睛时,所有礼法的批判忽然都哽在了喉间。
他是礼部尚书,更是读过万千词章、写过无数婉约深情的文人。
这歌声里有一种东西,穿透了华丽的辞藻与精妙的格律,直击人心最柔软处。那不是宫中教坊训练出的技艺,而是一个人剖开胸膛、掏出真心时的颤栗。
晏殊想起自己年少时那些不便言说的情愫,想起那些在礼法与真情间挣扎的深夜,握着笔,写下一阕阕只能以隐语寄怀的词。
“我能习惯远距离,爱总是身不由己……”
听到这一句时,晏殊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忽然看懂了这场盛大宴会下涌动的暗流,那不是简单的帝王宠幸,而是一场注定的、无望的离别前的最后狂欢。
这女子知道自己要走了,官家也知道留不住她,所以他们用这种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别。
身不由己。晏殊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官家身不由己,这女子身不由己,他晏殊何尝不是?他得维护礼法纲常,得提醒官家不可任性,得在朝堂上做那个稳重持礼的尚书。
可此刻,听着这穿越时空的歌声,看着这对注定分离的爱人,他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歌声渐歇时,晏殊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吕夷简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此事对朝局的影响;几位御史已经交头接耳,明日朝会怕是少不了一番谏诤;皇后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锦帕已被绞得不成样子。
而冰可,已经平静地回到座位,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告白与她无关。只有晏殊注意到,她垂下眼帘时,睫毛上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在宫灯下像极了晨曦中荷叶上的露水,下一刻就要消散于无形。
宴会继续,笙箫再起,晏殊却有些食不知味了。他想起这些日子与冰可共事的点滴,她那些奇思妙想确实解决了不少礼部难题,她对待差事的认真劲头不输任何一位官员,她甚至能跟他讨论《周礼》中某个仪注的现代意义……这样一个女子,若生为男儿身,或许能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
可惜……晏殊轻轻摇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想起了自己那阕《浣溪沙》中的句子: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