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美好注定留不住,有些人注定要远去,而他们这些旁观者,甚至连叹息都要藏在合宜的礼仪之后,这就是庙堂,这就是人生。
当下一轮歌舞开始时,晏殊已经恢复了礼部尚书应有的端肃表情。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个天水碧的身影,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文人式的悲悯与感伤。
他知道,今夜之后,很多事情都要不同了。而他能做的,也许只是在接下来的风波中,尽量护一护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却让人恨不起来的女子,既是为官家那份难得的情深,也是为自己心中那份未曾完全熄灭的、对“真”的向往。
宴殊整理袍袖,准备起身向官家敬酒。朝堂还要继续,礼法还要维系,而故事,总会以它自己的方式走下去。
欧阳修的目光
此刻的欧阳修,正坐在文官序列中后段的位置上,以一个品级不高的年轻官员身份,见证着这场震撼心灵的宴会。
当冰可身着那身天水碧凤纹长裙步入大殿时,欧阳修险些失态地站起身,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确实是张冰可,这个言语奇特却才华横溢的女子。
她不懂诗词格律,却能说出让他拍案叫绝的见解;她不知前朝典故,却对人性世情有着通透的洞察。他们曾一起在汴河畔饮酒,她听他慷慨激昂地谈论文章革新,在他眼中,冰可是难得的奇女子,是不被礼法拘束的知交,是能让他卸下文人包袱、畅所欲言的友人。
可此刻,看着冰可走向那个几乎与宰相同列的尊位,欧阳修的心情复杂极了。
先是惊愕,他知道冰可在礼部当差,知道她有些本事,却不知她已走到如此高处,欧阳修的目光在冰可与御座间来回扫视,当捕捉到二人那短暂而深刻的眼神交汇时,他心中了然,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继而担忧,欧阳修虽年轻,却已见识过朝堂的暗流涌动。他深知这样的荣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万千瞩目,意味着无数明枪暗箭。
冰可啊冰可,你这是把自己放在了炭火上烤啊!他几乎能预见明日朝堂上会有多少奏章弹劾此事,那些守旧的文臣会如何用礼法的大棒砸向她。
然后是钦佩,当冰可在殿中站定,说出“此歌献给我的爱人”时,欧阳修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好!说得好!他在心中几乎要喝彩出声。
这等坦荡,这等勇气,这等不顾世俗眼光的真挚,不正是他欧阳修所推崇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真实写照吗?虚伪的礼教,矫饰的言辞,哪有这一句真心告白来得动人?
歌声响起时,欧阳修完全沉浸其中。
他不同于晏殊那种带着审视的欣赏,而是以一颗年轻炽热、向往真情的心去倾听。那些直白的歌词在他听来不是粗俗,而是冲破桎梏的新声。
尤其是“爱能克服远距离,多远都要在一起”这句,让欧阳修眼眶发热。他想起了自己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友人,想起了离别时的誓言,想起了文字如何跨越山水传递情谊。
“如果阳光永远都炽热,如果彩虹不会掉颜色,你能不能不离开呢……”
听到这里,欧阳修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向御座上的官家,看向冰可眼中那隐忍的泪光,一个猜测在心中成形,他们要分别了,所以才有这场盛大的、近乎悲壮的告白。
欧阳修握紧了手中的酒杯。他突然感到一种无力,一种文人在现实面前的无力。他可以写诗作文歌颂真情,可以抨击礼教的虚伪,可以在自己的圈子里纵情不羁,却无法改变这个森严的等级世界,无法阻止一场注定的离别。
他想起了与冰可的几次深谈,她曾笑说:“欧阳,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活得太累了,心里想什么都不敢直说。”他当时反驳:“非也非也,文章便是心声。”可现在看着满殿装模作样的官员,看着那些戴着面具的脸,他忽然觉得冰可说得对。
宴会继续进行,欧阳修却心绪难平。他的目光追随着冰可,看见她偶尔与身侧那位黑衣侍卫低语,看见她从容应对各方投来的目光,看见她即使在这样沉重的氛围中,依然保持着那种独特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清醒与疏离。
他想上前与她说话,想问问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想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这个朋友永远站在她这边。
但场合不允许,身份也不允许,他只是一个七品推官,在这种场合,连上前与位列前席的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无力感让欧阳修心中憋闷,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
罢了,明日若有机会,定要去找她问个清楚,若她需要帮助,他欧阳修虽人微言轻,却也有一支笔,一颗心。
歌舞喧闹中,欧阳修提笔在随身携带的纸笺上草草写下几行字,不是正式的诗词,只是一时的感触:
“华殿笙歌动九重,云衣鹤影立从容。
真情敢破千层礼,一曲能穿万古穹。
莫道朱门深似海,且看碧落意无穷。
他年若记今宵事,应叹人间有不公。”
写罢,他又自嘲地摇摇头,将纸笺揉成一团,收入袖中。这些感慨,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但他知道,今夜所见所感,将会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里,或许在很多年后,会化作他笔下那些为真情呐喊、向礼法挑战的文字。
宴会将散时,欧阳修最后望了一眼冰可的方向。她正起身,那天水碧的衣裙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宛如月下碧波。
保重,我的朋友,他在心中默念,无论你去向何方,记得这世上还有人,懂你的真,敬你的勇。
年轻的欧阳修还不知道,今夜这一幕,将会如何影响他未来对文学、对人性、对礼教与真情之辨的思考。
他只知道,此刻的他,为有这样一位朋友而感到骄傲,也为她即将面对的一切感到深深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