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可正微微侧首,与身后黑衣侍卫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宁静。
范仲淹在心中默念:“愿君能渡此劫,愿情不蒙尘垢,愿这天下,终容得下一份干干净净的真心。”
然后,他迈步走回那片辉煌的灯火中,背影挺拔如故,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分更深沉的忧思。
那忧思既为家国,也为这殿中两个注定艰难的人,为所有在礼法与真情间挣扎的灵魂。
而这,正是范仲淹,一个即将在历史舞台上发出振聋发聩之声的士大夫,在某个不眠之夜,最真实而矛盾的内心独白。
集英殿内·赵祯内心独白
她的声音穿透十二道白玉的屏障,直直撞进我的耳中,不,是心里她说……献给她的爱人,就坐在这大殿之上。
指尖无声地扣进紫檀御座的蟠龙扶手,冰凉坚硬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用以对抗胸腔里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疯狂鼓噪的心跳。
冰可……我的冰可……你怎能……怎能如此大胆,又怎能如此……懂我?这满殿朱紫,四方使臣,他们看到的或许是一场逾越的献媚,一出惊世骇俗的戏码。
只有我知道,这是你给予我的、最盛大最勇敢的回应,是在万人瞩目下,对我所有小心翼翼隐瞒与卑微爱意的……救赎。
乐声起,异域的弦音清越,却不及她嗓音万一。她望过来了,隔着这该死的珠串,隔着这令人窒息的帝王距离。
她的眼中有光,有水色,有我熟悉的温柔,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想听你听过的音乐,想看你看过的小说……”我听过的,是太傅严肃的经义讲解,是朝堂纷扰的争论,是母后不容置疑的教诲。我看过的,是堆积如山的奏章,是枯燥的典章制度,是这四四方方、永远看不透也走不出的宫墙天空。冰可,你想看想听的,是这样一个无趣又沉重的世界吗?可你却说,想看到我眼里的世界……我的世界,若无你,一片灰暗。
“不想错过每一刻,多希望我一直在你身旁……”
喉咙骤然发紧,一股酸热直冲眼底。是啊,错过了多少?错过你最初的茫然无助,错过你在礼部伏案的日夜,错过你与旁人谈笑的风采……我只能从密报的字里行间,从玄五沉默的守护中,拼凑你的点滴。
多希望……这希望奢侈得让我心口发疼,我是天子,却连时刻陪伴心爱之人,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你爱自由我却更爱你……”
自由……我给不了你自由。
甚至我自己,又何尝有过片刻真正的自由?这龙袍是枷锁,这御座是牢笼。
冰可,你爱这样的我吗?爱这个连爱都要伪装、连真心都要算计的可怜虫?可你却唱得如此坚定,仿佛爱我本身,就是超越一切束缚的理由。你的爱,如此洁净,如此炽热,烫得我这身冰冷皇权铸就的躯壳,几乎要融化、崩裂。
“我能习惯远距离……爱总是身不由己……”
不!我不要习惯!我厌恶这距离!厌恶这身不由己!可是……可是你要走了,这句歌词,是唱给我听的吗?是你在提前安慰朕,告诉我要习惯你离去后的遥远时空?冰可,你好残忍……用这般温柔的调子,宣告最残忍的别离可我……偏偏甘之如饴。
“爱能克服远距离,多远都要在一起!”
她的声音像一把淬火的剑,劈开了殿中所有虚伪的宁静,也劈开了我心中最后一道名为“理智”的防线。血液在耳中轰鸣,视野里只剩下她华服璀璨的身影,和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穿越一切阻碍的火焰。
多远……都要在一起!这是誓言!是挑战!是对我,也是对这无情命运的战书!我信!我信!纵隔千山万水,纵隔悠悠岁月,我也信!
“如果阳光永远都炽热,如果彩虹不会掉颜色,你能不能不离开呢……”
哽咽终于无法抑制,在珠旒的遮掩下,滚烫的液体滑落。不能啊,冰可……我知道你不能。你有你的“必须”,你的“承诺”。这低声的祈求,是你唯一流露的脆弱,比任何慷慨激昂都更让我心碎。我多希望阳光永炽,彩虹不褪,时光就此停驻,你永不离开……可我连开口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歌声渐歇,余音绕梁。她敛衽,行礼,转身。背影挺直,如同完成了一场神圣的仪式。满殿死寂,无数目光交织。
我僵坐在御座上,用尽毕生修炼的帝王克制,才没有在她目光移开的瞬间失态。握着扶手的指节早已痛到麻木。掌心全是湿冷的汗,与心底灼烧的情感冰火交织。她想让我快乐,哪怕她不在。可她知不知道,没有她在身旁,我的快乐,从此便缺了最重要的一块,再也拼凑不完整。
冰可,我的冰可……你唱尽了我的孤独,许下了跨越时空的诺言。那么,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时空乱流,是漫长的、无尽的等待……我都会在这里,守着你的回忆,守着你的誓言,守着这句“多远都要在一起”,直到……你回来的那一天。
殿内重新响起嗡嗡的议论,歌舞再起,可我的世界,在歌声落下的一刻,已然万籁俱寂,只剩下那颗为她剧烈跳动、又因即将离别而疼痛不堪的心,在冰冷的龙袍下,无声地呼喊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