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量太大,太匪夷所思,林溪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如同被搅浑的泥潭。
一千年后,未来的娘子,十二年后再次出现,会忘记她……每一个词他都听到了,却无法将它们拼凑成一个完整而可信的逻辑。他只能呆呆地听着,像个最笨拙的学生。
“至于为什么我会凭空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一定要十二年后才能再来……这个我也解释不清楚。”冰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意’?或者,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规则。”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让这个离奇的故事听起来更可信,也让林溪能记住最关键的信息。
“记住了,我再跟你说一次。”她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握住了林溪没有打针的那只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十二年后……嗯,对你来说是很久以后的中秋节晚上,我会在汴京河的东南角,那棵大榕树下出现,你一定要在那里等我,我会忘记一些事情,可能不认识你,但你一定要护着我,因为……”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无比肯定,“因为你是我的夫君。”
夫君,又一个陌生的、沉重的、却又让他心跳失序的词语。
“在这十二年里,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一定要想尽办法识字,学习知识,我知道你现在摆脱不了你的身份,但是没关系,活着就好。活着,你才能见到我。”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她太清楚了,林溪未来的路有多么艰难,充满了多少致命的危险。她无法改变他作为暗卫的命运起点,只能恳求他,无论多么艰难,都要活下去。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和感悟:“人的一生,你所经历的一些东西是必定的。或许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你已经看过自己的剧本了,所以才会选择以这个身份来到这个世界,所以就一定会有你觉得值得的事情。”
她握紧了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而我,就是你觉得值得的事情,小溪,你就是我值得跨越千年而来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在林溪混乱的心湖中,激起了巨大的、持久的涟漪。
我是她……值得的事情?对于一个从小被当作废物、畜生、工具看待的人来说,“值得”这个词,太过奢侈,也太过震撼。它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黑暗冰冷的世界,让他无所适从,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那温暖。
山洞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输液管的滴答声,和彼此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映照着两张年轻而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庞。
“你……叫什么名字?”林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可以告诉我吗?”
“哦,对哦,我还没说我自己的名字。”冰可似乎才反应过来,语气里带上一丝赧然:“我叫张冰可,冰就是冰水的冰,可就是可爱的可。”
说着,她摸索着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支小巧的笔和一张便签纸。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她快速在便签纸上写下“张冰可”和“林溪”四个字,现代简体字,笔画清晰。
她把便签纸递给林溪。
林溪借着笔尖微弱的光,仔细地看着那四个陌生的字迹,纸很白,很光滑,他伸出没有打针的右手,指尖轻轻抚过“张冰可”三个字,仿佛要记住它们的形状。
“冰可……”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抬起眼,在微光中看着她,试探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可儿……我这样叫你好吗?”
冰可的心因他这声小心翼翼的“可儿”而软得一塌糊涂,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可以的,只要你喜欢。”
“可儿,”林溪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深深的迷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得无比认真。
在他短暂而残酷的人生里,“好”是一种极其稀缺、甚至不存在的资源。同伴之间的半分怜悯可能下一秒就变成背后的刀,教官偶尔的“赞许”往往意味着更残酷的考验,他不懂,真的不懂,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子,为何要对他这个满身污秽、命如草芥的杀手,付出如此多的关心、温柔、甚至……说出“娘子”“夫君”这样惊天动地的话语。
冰可看着他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让她的心酸楚得几乎要融化。
她伸出手,再次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颊,指尖感受着他肌肤的细腻,尽管沾满风霜和骨骼的轮廓。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傻瓜……因为你是我的夫君啊。”她重复着这个对十三岁少年来说或许过于沉重的身份,语气里却满是理所当然的温柔,“对自己的夫君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嘛?”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他紧蹙的眉头,试图抚平那里的不安:“再说了,你现在死了,我以后都没有夫君了哦。”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点娇嗔,一点玩笑,却又无比认真,“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我的小溪,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好。”
她的话语,她的触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馨香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清新而温暖的味道,如同最轻柔的羽纱,将林溪紧紧包裹。
他僵硬的身体,在她温柔的抚触和直白的话语中,一点点放松下来。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在他冰冷的心底破土而出,疯狂滋长,是感动?是依赖?是难以置信的喜悦?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想确认这份温暖的真实。这个念头如此强烈,让他几乎要付诸行动。但指尖刚动,一种深刻的自卑和恐惧又攫住了他,他满手血腥,肮脏不堪,怎么配触碰她如此干净温暖的手?怎么配得上她口中“夫君”这样美好的称呼?
他终究没有动,只是贪婪地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和轻柔的抚摸,将脸微微向她的掌心靠了靠,像一只受伤后终于被接纳、小心翼翼寻求安慰的小兽。
冰可感受到了他细微的动作,心中涌起无限的怜爱。她收回手,从贴身的小包里,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两样东西。
“我还有两样东西要给你。”她的语气重新变得郑重,“因为某种原因,我要十二年以后才能再见到你,所以,这里有一张我的照片……也就是类似于画像的东西,想我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她拿出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封口袋。袋子里,赫然是一张彩色打印的照片,那是冰可在现代时拍的单人照,照片色彩鲜艳,人物栩栩如生,与这个时代的任何画像都截然不同。
她将照片递到林溪面前,借着洞口透进的、愈发清晰的月光,林溪看到了照片上的女子。
虽然穿着奇装异服,背景也怪异莫名,但那笑容,那眉眼,那神采……分明就是眼前的可儿!只是照片里的她,似乎更……鲜活?更……真实?这种能如此逼真地“留住”影像的技术,再次超出了他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