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西夏大营
十一月初一
李元昊猛地将手中的金杯砸在地上!
鎏金嵌宝的杯身撞击在坚硬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酒液四溅,染脏了铺在地上的雪白狼皮。帐中侍立的亲卫和将领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废物!一群废物!”李元昊的低吼如同受伤的猛兽,在宽阔的王帐内回荡。
他高大的身躯因为震怒而微微颤抖,那双总是充满侵略性和野心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丝,死死盯着跪在帐中的斥候队长。
“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朕数万大军的围困之中!一个宋军将领,带着区区几人,就能从朕的‘铁鹞子’精锐手里,把朕要的人抢走?!还杀了朕三个人,伤了浪埋?!”
斥候队长以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息怒!是末将等无能!那戴面具的宋将悍勇异常,且对地形极为熟悉,又趁我等初见张娘子、一时失神之机……”
“失神?”李元昊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们失神,是因为看到了她,对吗?”
帐内无人敢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元昊胸膛剧烈起伏,他背过身,望向王帐壁上悬挂的那幅画像。画布上,杏黄与浅金的衣裙仿佛在光线下微微流动,但所有的光彩,都聚焦于画中人的面容,她那混合着东方柔美与现代独立感的气质捕捉得淋漓尽致,卷曲的长发披散,发丝间光泽柔和自然;眉眼清晰,那双眼睛尤其传神,带着笑意,却又似乎藏着遥远的思绪,琥珀色的瞳仁在油彩的层层渲染下,竟真的有种透明的质感,仿佛能映出观者的影子。唇上的玫瑰红色饱满欲滴,为整张脸点亮了最明媚的一笔。
背景是虚化的窗棂与朦胧的天光,更衬得人物鲜明突出,栩栩如生。这不是一幅冷冰冰的肖像,而是一个鲜活的、有温度的、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画中走出来的“张冰可”。
画中的女子,身着北宋女子的服装,却并未正襟危坐,而是微微侧首,唇角噙着一丝狡黠灵动的笑意,眼眸清澈明亮,仿佛正与观画者交谈。画师技艺高超,捕捉到了她那种独一无二的神韵,既有仕女的清雅,又有不羁的洒脱,还有一种……超越时代束缚的自由气息。
冰可,张冰可。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八年前,在汴京街市,她指着贺兰山方向,用那种既好奇又带着理解的口吻说:“如果我在你的位置,有你的能力和部众,我大概……也会想办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毕竟,谁不想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呢?”
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孤高自许的坚冰,让他看到了一个真正能理解他毕生抱负的灵魂,那一刻的震撼与知音之感,至今想起,依然让他心潮澎湃。
他记得她带着他们逛汴京,对那些奇技淫巧之物如数家珍,却毫无士大夫的鄙夷;记得她与自己的亲兵浪埋也能平等交谈,换来浪埋心悦诚服的半跪行礼;记得她被皇后设计,身中春药,在自己怀中意乱情迷时,那生涩却灼热的亲吻,那香甜柔软的气息几乎让他理智崩断……若不是最后时刻,他残存的骄傲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想趁人之危的微妙心思,强行克制,她早就是自己的人了!
结果呢?被赵祯截人!他李元昊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如此势在必得,却在最接近得到的时候,功亏一篑!
这八年来,他励精图治,整合党项诸部,改革军政,最终于今年(1038年)正月,在兴庆府(今银川)筑坛受册,正式登基为帝,建国号“大夏”(史称西夏),改元“天授礼法延祚”。他成了与宋、辽鼎足而立的帝王,实现了先祖未曾实现的伟业。
可每当他坐在新建的宫殿里,俯瞰自己打下的江山,心中总有一块是空落落的。
他派往汴京的探子逐年增加,不惜代价打探她的消息。回报却始终是“张协理于天圣九年初失踪,下落不明,宫中亦无踪迹。”他怀疑过赵祯将她秘密藏匿,甚至处死。但更多的探报显示,宋国小皇帝似乎也深受其扰,多年来后宫虚悬,没有她的影子,这让他既嫉恨,又生出一丝扭曲的安慰,赵祯也没得到她。
他甚至想过,她是否真的如她偶尔流露出的神秘所言,来自某个不可知的“仙界”,已经回去了?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仿佛他穷尽人间权势,也无法触及她所在的世界。
直到昨日!
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战场边缘的山坡上,用那双依旧清澈明亮、盛满了惊惶与……看到他时的惊喜的眼睛,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时,李元昊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