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冰可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却坚定,“你听着,在我的时代,医生救治病人,不分敌我,只论伤情。虽然我现在做不到那么‘高尚’,但至少,我能救我们的士兵,救那些为了保护这座城而流血的人,这难道不比躲在屋里,眼睁睁听着外面厮杀,却什么都做不了要好吗?”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而且……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这里等着你保护,我会被愧疚压垮的,你懂吗?李元昊是因我而来,这座城因我而面临更大危险,哪怕我的救治只能多挽回一条命,也能让我……好过一点。”
林溪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其中的痛苦、挣扎,以及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他太了解她了,他的可儿,看似柔软,骨子里却有着超越这个时代所有女子的坚韧和主见,八年前在汴京,她就能独自面对那么多风雨,如今……
他长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拥抱了一下,然后松开:“好,但你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只在相对安全的伤兵集中处救治,绝不上城墙或靠近前线。”
“我答应。”
“第二,必须有人陪同保护,我会安排两个可靠的人跟着你。”
“好。”
“第三,”林溪捧起她的脸,深深望进她眼底,“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多累,天黑之前,必须回到这里,答应我。”
冰可点头:“我答应。”
林溪这才从自己不多的行李中,翻出两把匕首,一把长的绑在她小腿外侧,一把短的塞进她手中:“贴身带着,以防万一。”他又拿出一件半旧的灰色斗篷,“把这个穿上,罩住你那身衣服和头发。尽量……不要太引人注目。”
虽然他知道,以冰可的容貌和气质,即便罩上斗篷,依旧难以完全掩盖光华。
冰可依言穿上斗篷,将卷曲的长发尽力束起藏在兜帽下。她背上自己的双肩包,里面有一些从现代带来的急救用品:无菌纱布、酒精棉片、抗生素药膏虽然所剩不多、止痛药、缝合针线她习惯随身携带一些医用器材。这些物品在这个时代堪称神物,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林溪唤来两名在院外值守的皇城司亲卫,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低声交代一番,两人肃然领命,看向冰可的眼神带着敬畏,他们已知晓这位女子的特殊,以及自家上司对她视若生命的珍视。
“我需去安排突围报信之事,随后要上城墙协防。”林溪最后深深看了冰可一眼,“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你也是。”冰可踮起脚,隔着铁面具,在他脸颊位置轻轻吻了一下,“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们……还要一起回家。”
“家”这个字,让林溪心头一颤,他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黑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冰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深吸一口气,对两名护卫点点头:“我们走吧。伤兵营在哪里?”
午时刚过,西夏军的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没有预兆,没有喊话,甚至没有常见的阵前叫骂,随着中军一声尖锐的骨哨响,约五百名西夏轻骑兵突然从阵中冲出,呈散兵线朝着保安城北门疾驰而来。
他们并未直接冲锋,而是在进入弓箭射程边缘时突然转向,沿着城墙平行奔驰,同时张弓搭箭,向城头抛射出一片密集的箭雨。
“举盾!”城头军官嘶吼。
木制盾牌迅速举起,但仍有箭矢从缝隙中钻入,传来中箭士兵的闷哼和惨叫。西夏骑兵使用的弓是典型的游牧复合弓,短小但力道强劲,箭镞多为三棱或铲形,穿透力强,且常涂抹马粪或毒草汁液,中箭者即便不死,伤口也极易溃烂化脓。
“弓弩手还击!”刘怀忠站在门楼内,冷静下令。
城墙垛口后,宋军弓弩手露出半个身子,朝着城外驰骋的骑兵放箭。神臂弓手尤其显眼,他们操作着需要脚踏上弦的强劲弩机,射出的弩箭力道惊人,偶尔能穿透轻骑兵的皮甲,将人射落马下,但西夏骑兵速度太快,队形分散,命中率并不高。
这第一波明显是试探,试探守军的火力密度、反应速度、以及士气。
林溪此时已回到北门楼附近,他已派出三名最擅长潜行的手下,分别从不同方向趁夜尝试突围报信,此刻正密切关注城下战况。他看出西夏骑兵的意图,低声对身边的狄青道:“他们在消耗我们的箭矢,同时寻找城墙薄弱处。”
狄青点头:“真正的攻城器械还未动,李元昊在等。”
等什么?等守军疲惫,等箭矢消耗,等心理防线出现裂缝,也许……也在等援军踏入他设好的陷阱。
轻骑骚扰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在丢下三十多具尸体和伤马后,西夏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城头宋军也付出十余人的伤亡代价。
短暂的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紧张的气息。
冰可此时已在一处临时征用的民宅改建的“伤兵处”忙碌起来。
说是伤兵处,其实简陋得可怕,几间连通的屋子,地上铺着干草,伤兵就直接躺在草上。没有专门的医官,只有两个略懂草药的郎中带着几个学徒在忙碌,处理方式简单粗暴:拔出箭镞,撒上金疮药粉,用布条裹紧。对于重伤者,往往只能给一碗麻沸汤,用曼陀罗等草药熬制的简易麻醉剂,然后听天由命。
冰可的到来,起初引起了疑惑和戒备,但她掀开斗篷兜帽,露出那张即便在尘土和疲惫中依旧惊人的容颜,用平静而清晰的语气说“我是大夫,来帮忙的”时,那种自然而然散发的专业气质,让老郎中愣了一下,竟没有立刻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