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抬手制止了他们,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
那口血吐出后,胸口的闷痛反而减轻了许多,一股冰冷的、属于帝王的理智和决断力,重新回到了他的眼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不再狂乱。
他推开玄五和石全的搀扶,自己站稳了身体,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血痕,但背脊挺得笔直,那股君临天下的威仪与不容置疑的强势,重新笼罩了他。
“朕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冷静,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石全,传朕口谕。”
石全连忙跪好听旨。
“第一,即刻命皇城司杨怀敏来见朕。封锁福宁殿,未经朕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不得探听。”
“第二,命枢密院值班枢密副使、三衙管军(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最高长官,半个时辰后,于垂拱殿偏殿等候召见。着他们携带西北边防最新图册、各军兵力部署、粮草转运线路详图。”
“第三,宣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即刻草拟密诏,内容待朕面授。”
“第四,命太医局派两名信得过的太医在外候着,但未得朕传唤,不得入内。”
一连串的命令,条理清晰,果断迅疾,与方才情绪崩溃的模样判若两人。石全心中震撼,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声应“是”,匆匆退下安排。
暖阁内只剩下赵祯和玄五。赵祯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扉。凛冽的北风立刻灌入,吹散了一室暖腻和淡淡的血腥气,也让他滚烫的头脑更加清醒。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宫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远处汴京城的万家灯火依稀可见,而西北方向,数千里之外,那座叫做保安的孤城,正被战火与死亡笼罩,他等了八年、念了八年、痛了八年的人,就在那里。
八年……她容颜未改,是了,她说过,两个世界时间流速可能不同,对她而言,或许真的只是离开了一两个月?可对他,却是实实在在的三千个日夜的煎熬!
林溪……他们重逢了,她成了他的未婚妻……这个认知,像一根毒刺,扎在赵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泛起绵密而尖锐的痛楚,他爱她,深入骨髓,可林溪呢?那个沉默却为她付出一切,对她的爱,难道就比他深吗?
还有李元昊……那个疯子!他竟敢!竟敢以倾国之兵,明目张胆地来抢他的人!
嫉妒、心痛、愤怒、担忧……种种情绪依旧在胸腔里冲撞,但此刻,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清晰的信念和力量,他要救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她从那个绝境里带出来!他是大宋天子,是赵祯,是爱了她八年、等了她八年的男人!他不能再失去她一次!
“玄五。”赵祯望着漆黑的西北方向,声音冰冷而坚定。
“臣在。”
“朕要知道保安城每一天、每一个时辰的最新情况!加派最好的人手,启用最快的信道,不惜代价!朕要确保消息传递速度,缩短到五日……不,四日之内必须到朕手中!”
“遵旨!”
“还有,”赵祯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玄五,“给朕查清楚,林溪这八年在西北的一切!他与冰可重逢后的每一个细节!朕都要知道!”
“是!”玄五心头凛然。
赵祯重新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已被泪水血渍沾染的密报,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冰可容貌未改、救治伤员、以及李元昊索要的那些字句,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张冰可”三个字,眼神复杂难言。
冰可,不管你为何迟了八年,不管你现在心里更偏向谁,不管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这一次,朕不会再被动等待,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危险。
朕是皇帝了,真正的皇帝,大娘娘不在了,朝堂已在朕掌握之中,朕有兵,有将,有整个大宋的国力!
李元昊想要你?除非他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林溪守着你?朕感念他八年苦等,护你入城,但若他想独占你……朕也要问一句,凭什么!
赵祯的眼中,燃烧起炽烈的火焰,那是帝王之怒,更是情深入骨的执念与守护欲。八年的相思苦等,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无比强烈的行动意志。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诏书用纸,提起朱笔,略微沉吟,开始亲自书写。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诏:保安军及鄜延路诸军,西夏猖獗,围我城池,戕害百姓,天理难容!朕心震怒,决意兴王师以讨不臣!着即……”
窗外的北风更加猛烈,卷着不知从何处带来的沙尘,拍打着福宁殿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遥远战场上金戈铁马的先声。
汴京的夜,因这一封来自西北边陲的密报,被彻底搅动。
而年轻帝王心中那片沉寂了八年的死水,此刻已化为惊涛骇浪,并以不可阻挡之势,开始席卷向他所能掌控的一切力量。
一场因一人而起,却注定牵动两国命运的风暴,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