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要上城墙!”冰可迅速爬起来,穿上棕色羽绒服,戴上羊毛帽,语气坚决,“我是医生,伤兵需要我。而且……”她看着林溪,“我要看着你。”
林溪知道劝不住她,只得妥协:“跟紧我,不要离开我身边三步之外,城头流矢无眼,一定要躲在垛口后面。”
两人快步走出小院,街道上比往日更加混乱,不断有被投石砸伤的民夫和士兵被抬下来,血迹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硝石、尘土和血腥混合的呛人气味。
登上北门马道,惨烈的景象扑面而来。
城墙在剧烈地颤抖!数十块从西夏“旋风炮”抛出的、磨盘大小的巨石,正如同陨石雨般接连不断地砸落!有的砸在垛口上,厚重的青砖瞬间粉碎坍塌,躲在后面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肉泥;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内民居,引发更大的恐慌和破坏;更多的则是重重砸在墙面上,留下一个个狰狞的凹坑和蛛网般的裂痕。
与此同时,密集如蝗的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从西夏军阵中腾空而起,划出弧线,覆盖向城头!虽然大部分被垛口和竖起的门板挡住,但仍有不少从缝隙中射入,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守军士兵在刘怀忠、狄青,手臂包扎着,依旧坚持在城头等人的指挥下,奋力还击。
神臂弓手瞄准西夏的抛石机和弩阵发射,但距离和对方盾阵防护使得效果有限,更多的士兵在冒着箭雨和石雹,拼命修补被砸毁的垛口,搬运伤员,将滚木礌石和烧沸的金汁运上城头。
冰可被林溪护在相对完好的城墙段后方,但她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听到、感受到这真实而残酷的古代攻城战。
没有电影里的慢镜头和悲壮配乐,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毁灭与死亡,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砖石碎裂和骨骼折断的恐怖声音,每一支箭矢掠过,都可能带走一个刚才还在喘息的同伴,每一处被砸塌的垛口后,都溅开一蓬混合着脑浆和碎肉的血雾。
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发白,这不是演习,不是片场,是活生生的、用血肉和生命堆积的战场!
她想起现代新闻里那些隔着屏幕的战争画面,GPS制导、无人机轰炸,虽然同样残酷,但那种距离感,远不如此刻身临其境的冲击来得直接和惨烈,这里没有高科技的精确打击,只有最野蛮的力量碰撞和生命消逝。
“低头!”林溪猛地将她扑倒在垛口后,几乎同时,一块巨石擦着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砸在身后不远处的城楼基座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迸溅。
冰可惊魂未定,看着林溪面具上溅到的几滴不知是谁的鲜血,心脏狂跳。
“没事吧?”林溪快速检查她。
冰可摇摇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看到不远处有几个被碎石和箭矢所伤的士兵正在痛苦呻吟,医官忙不过来。医生的本能压倒了对血腥的恐惧。
“我去帮忙!”她挣脱林溪的手,弯着腰,快速跑到伤员身边,她的棕色羽绒服在灰暗的城墙背景中十分显眼,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碎石砸断了小腿,骨头刺破皮肉露了出来,鲜血汩汩直流,人已经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意识模糊。
冰可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包,用加压止血带绑住大腿根部,清理伤口,撒上止血粉,用夹板进行临时固定。她的动作熟练而稳定,与周围混乱血腥的环境形成奇异对比。
“按住这里!别松手!”她指挥旁边一个吓傻了的民夫帮忙,自己则迅速给伤员注射了抗生素和镇痛剂。处理完这个,她又奔向另一个被箭矢射穿肩膀的士兵……
林溪持刀守在她附近,如同最警惕的守护神,格开偶尔射来的流矢,目光始终不离她左右,他看到她在血污与死亡中穿梭,那双本该拿手术刀和注射器的手,此刻沾满了泥垢和鲜血,却依旧坚定地履行着救人的天职。
她的棕色身影,如同绝望深渊中一抹倔强而温暖的亮色,不仅拯救着生命,也无声地鼓舞着周围浴血奋战的士兵,看,连林校尉的娘子,一个娇滴滴的女子,都在拼命救人,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守城?
冰可忙碌着,用尽她带来的现代医学知识和有限药品,处理着一个又一个伤员,她的大脑高速运转,清创、止血、固定、用药……几乎成了条件反射,但在这机械般的救助中,她的眼角余光,却无法不注意到城墙另一段,那道如同浴血修罗般的身影:林溪。
西夏的佯攻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后,可能是为了进一步施压和试探,也可能是某些急于立功的部将擅自行动,一支约五百人的西夏“步跋子”精锐,在盾牌和箭雨的掩护下,突然扛着简陋的云梯,从一处被投石砸得相对低矮的城墙段发起了冲锋!
“西夏狗上来了!抵住!”刘怀忠嘶声怒吼。
那段城墙的守军经历了长时间的投石和箭雨洗礼,死伤惨重,防御出现缺口。眼看西夏兵如同蚂蚁般顺着云梯攀爬而上,情势危急!
林溪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招呼身边的士兵,单手持刀,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几个起落便跨越数十步距离,杀入了那段即将失守的城墙!
冰可刚为一个伤员包扎好,抬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呼吸瞬间停滞。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和脑海深处,带来一种极其复杂、矛盾、甚至近乎眩晕的冲击。
林溪冲入敌群的瞬间,仿佛一滴冰水坠入滚油,又像一头猛虎闯进了羊圈,如果那些凶悍的西夏步跋子能算作羊的话。
他手中的长刀,化作了死神的镰刀,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也致命到了极致,劈、砍、刺、削……刀光如同黑色的闪电,在人群中纵横闪烁,所过之处,断臂横飞,头颅滚落,血泉喷涌!
他戴着铁面具,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面具孔洞后冷静得近乎冷酷,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敌人的动作破绽和致命要害,他的身法灵动如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西夏兵的攻击往往只能擦着他的衣角掠过,而他的刀,却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带走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