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孤城血日
十一月十六,寅时末(清晨五点左右)。西夏大营,中军王帐。
李元昊并未因昨夜草料场被焚而显现出丝毫慌乱。他披着银狐大氅,踞坐在铺着完整白虎皮的胡床上,面前摊开着保安城周边的羊皮地图。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跳动着冷静而残忍的光芒。
帐下,几名参与昨夜救火和追剿的将领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损失几何?”李元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一名负责后勤的将领喉结滚动,艰难道:“回陛下,延州方向运来的最后一批草料……烧毁了近七成。部分豆料也被殃及,攻城器械营地无恙,但……但惊扰了部分工匠和役夫。”
“宋军来了多少人?可曾擒杀?”李元昊的目光扫向负责营地警戒的将领。
那将领额头见汗:“陛下,夜色太深,贼人狡猾,四处纵火,制造混乱……臣等尽力追剿,斩杀约二十余,擒获……擒获三人,但皆伤重不治,未及拷问,贼首……疑似逃脱,看其身手和行事,应是宋军精锐死士,极擅山地潜行。”
“废物!”李元昊冷冷吐出两个字,帐内气温仿佛骤降,但他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虎皮上敲击着,陷入沉思。
昨夜的火光映红半边天时,他确实有一瞬间的暴怒。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宋军困兽犹斗,派出死士骚扰后方,这是预料之中的事,烧掉些草料,虽然麻烦,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支宋军死士展现出的渗透能力和决绝意志,以及……他们选择的目标。
烧粮草,而非直接袭击中军或刺杀他本人,说明对方指挥官很清醒,知道什么是能造成最大困扰、又相对容易得手的目标,也说明,保安城内的抵抗决心,比预想的更坚决。
“野利天狼那边,有消息传来吗?”李元昊忽然问。
一名心腹侍卫上前一步,低声道:“禀陛下,野利天狼将军按计划,已于两日前抵达‘鹰愁涧’预定位置潜伏。今晨接到鹞鹰传书,一切顺利,静待陛下指令。”说着,呈上一根细小的竹管。
李元昊接过,抽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他将纸条凑近炭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好。”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向保安城东北方约三十里外的一处险峻山隘:“鹰愁涧。”
“宋军以为依仗城墙,便可负隅顽抗,却不知,朕早已为他们备下了一份大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下诸将:“传令下去,今日暂停大规模攻城。”
众将一愣。
“但,”李元昊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给朕不间断地以强弩、旋风炮轰击城墙,尤其是东北、西北两处破损严重的地段,派游骑持续逼近挑衅,做出随时可能蚁附攻城的姿态,朕要让他们绷紧每一根弦,不敢有丝毫松懈,消耗他们的精力、箭矢和滚木礌石。”
“陛下,这是……”有将领不解。
“疲敌之计。”李元昊眼中精光闪烁,“宋军昨夜冒险出击,无论成败,今日必然疲惫,且会因小胜而滋生侥幸或放松,朕偏不让他们如意,朕要让他们始终处于高度紧张之中,一点点磨掉他们的锐气和体力。同时……”
他手指再次点向鹰愁涧:“朕要让他们的注意力,牢牢被吸引在正面城墙,野利天狼的三千铁鹞子精锐,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陛下的意思是……”有将领反应过来。
“不错。”李元昊负手而立,望向帐外渐亮的天色,“白日佯攻疲敌,入夜之后……待宋军人困马乏,注意力全在正面时,野利部从‘鹰愁涧’险道突进,直插保安城防守最薄弱的东南角!那里城墙低矮,且有早年废弃的水门遗迹,防守兵力一向薄弱,一旦野利突破,内外夹击,保安城……旦夕可下!”
众将恍然,脸上露出钦佩与兴奋之色,原来陛下早有更深远的谋划!正面强攻只是表象,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和时间!
“传令野利天狼,”李元昊沉声道,“今日好生休整,入夜后,以鹧鸪声三长为号,即刻发动突袭!不惜代价,打开缺口!朕要在大火与鲜血中,迎回朕的皇后!”
“遵旨!”众将轰然应诺,战意重新被点燃。
李元昊走到帐门边,望着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保安城轮廓,眼神幽深。
冰可,你就在那城里,等着朕,很快,你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主宰你命运的人,林溪?他护不住你,赵祯?他远在千里之外,只有朕,才是你唯一的归宿。
十一月十六,辰时初(上午七点)保安城北门。
冰可几乎是被城墙上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密集轰鸣声惊醒的。
那不是号角,也不是战鼓,而是无数巨石砸在城墙和城内建筑上发出的沉闷巨响,混合着箭矢破空的尖啸,以及士兵们惊怒的呼喊和伤者的惨嚎。
“西夏人攻城了!”林溪早已穿戴整齐,铁面具后的眼神凝重如冰,他将那件黑色羽绒服仔细穿好,外面罩上半旧的皮甲,将长刀佩在腰间。“可儿,你留在院里,哪里都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