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西夏军阵中再次响起收兵的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攻击,又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破碎的兵器,以及城墙上下斑斑驳驳、尚未凝固的鲜血。
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猛烈佯攻,暂时告一段落。但谁都知道,这仅仅是暴风雨的前奏,西夏人退去时井然有序,显然并未遭受重创,真正的杀招,或许还在后面。
守军士兵们瘫坐在血泊和尸体中间,大口喘着气,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疲惫,冰可立刻又投入到救治伤员的工作中。
狄青走了过来,手臂的绷带又渗出了血。他对林溪道:“林兄,西夏人今日攻势看似猛烈,却有些蹊跷,并未真正全力蚁附攻城,更像是在……消耗和牵制我们。”
林溪点头,望向城外暂时平静的西夏大营,面具后的眉头紧锁:“我也有同感,李元昊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他必有后手,狄兄,你昨夜带回来的关于野利的消息……”两人低声商议起来,面色都极为凝重。
数千里外的汴京皇城,御书房。
赵祯又是一夜未眠,案头堆积的,除了日常奏章,更多的是来自皇城司的、用各种隐秘方式火速送达的西北密报,这些情报通过“潜龙”信道接力传递,动用最好的马匹和最忠诚的死士,不惜代价,硬生生将消息传递时间压缩到了五日左右。
他一份份仔细翻阅,脸色随着情报内容而变幻。
密报一:“目标已协助救治伤兵数十,所用药物器械神效,重伤者多转安,林溪与之同宿一院,护卫周密,李元昊箭书后,未再强攻,但游骑封锁更严。”
赵祯手指捏紧,纸张发出轻响,同宿一院……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确切的字眼,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
密报二:“昨夜丑时,城内派出约五十死士袭西夏粮草,焚其草料场,引起混乱。死士伤亡过半,首领疑似生还,袭扰后,西夏营盘未见大规模调动异常。”
赵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痛惜,赞许守军敢战,痛惜精锐折损,冰可在城中,目睹这些,该多么难过。
密报三:“西夏今日辰时起,以投石、强弩持续轰击城墙,攻势猛烈但未全力攀城。守军伤亡增加,城墙破损加剧,目标于城头救治伤员,林溪血战退敌一段,狄青、刘怀忠尚在。城内粮草饮水仍危,人心浮动有暗流。”
看到“林溪血战”、“目标于城头救治伤员”,赵祯的心猛地揪起,他仿佛能看到冰可娇小的身影在箭石横飞的城头穿梭,能看到林溪浑身浴血拼命搏杀……恐惧和嫉妒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他既怕她受伤,又恨陪在她身边、保护她的是别人。
密报四:“据内线模糊情报及动向分析,西夏大将野利天狼及其麾下三千精锐铁鹞子,于数日前脱离主力,动向不明,疑绕行险道,意图不明。李元昊今日攻势疑为佯攻疲敌。”
这份情报让赵祯悚然一惊!绕行险道?意图不明?结合李元昊的佯攻,一个可怕的推测浮上心头,声东击西,暗度陈仓!真正的致命攻击,可能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和时间!
“玄五!”赵祯猛地站起。
“臣在。”
“立刻将此情报,以最快速度,设法通知保安城守军!提醒他们警惕侧后偷袭!尤其是东南方向!”赵祯急道,但随即意识到,就算用最快的方式,消息送到保安城恐怕也要五日,而战局瞬息万变……“还有,催促范雍!他的援军先锋到底到了哪里?!朕的旨意是即刻驰援,他是爬着去的吗?!”
“陛下息怒,六百里加急昨日已再次发出斥责。”玄五道。
赵祯强迫自己冷静,坐回御座,手指敲击着桌面。他看向桌上另一叠文书,那是关于御驾亲征的筹备情况和朝臣们的劝谏奏章。
三衙精选的两万禁军精锐已基本集结完毕,粮草军械也在紧急调拨,但以同平章事张士逊与章得象两人,为首的一干文臣,几乎每日都上书或求见,极力劝阻御驾亲征,理由无非是“天子不可轻动”、“国本为重”、“西北有边臣足以御敌”、“恐中调虎离山之计”等等。
赵祯理解他们的担忧,但他心意已决,尤其是看到冰可身陷绝境、李元昊虎视眈眈的情报后,他更无法安心坐在汴京等待,他要亲自去,去把她带回来,去击溃那个敢觊觎他珍宝的狂徒!
“石全,”赵祯沉声道,“告诉张士逊他们,朕意已决,三日后誓师出征!让他们不必再劝。朕离京期间,由皇叔北海郡王赵允弼监国,张士逊与章得象两人及诸位参政知事辅政,京城防务,由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统筹,玄五,你留一部分人手,协助保护宫禁与监国安全。”
“陛下!”石全和玄五同时出声,都想再劝。
赵祯抬手制止,眼中是无可动摇的决绝:“朕知道风险,但有些事,朕必须亲自去做,为了大宋的尊严,也为了……朕心所系。”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宝剑,轻轻抚过剑鞘。“八年前,朕不够强大,只能看着她离开,苦苦等待,八年后,朕是皇帝,朕有能力,也有责任,去守护朕想守护的人,谁再劝,便是视朕如无物!”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帝王威严与深入骨髓的执念,石全和玄五知道,再也劝不动了。
“遵旨。”两人躬身领命。
赵祯望向西北方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孤城,看到城中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八年的身影。
冰可,坚持住,朕很快就来。带着千军万马,来接你回家。
夜,保安城。
白日的喧嚣与血腥暂时退去,但紧张的气氛却比白日更加浓重。城墙上的守军经历了长时间的紧绷和战斗,疲惫不堪,许多人抱着兵器,在寒风和战友的尸体旁昏昏欲睡,却又不敢真的睡去,因为谁也不知道西夏人下一次攻击何时到来。
林溪、狄青、刘怀忠聚在军衙,面色都极其凝重。狄青手臂的伤口又崩开了,冰可重新为他处理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