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松弛,强烈的疲惫感和睡意便如同潮水般涌来,这几天在保安城,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时刻担心城破,担心伤员,担心林溪,刚才又经历了被掳、醒来、应对李元昊这一连串事情,精神消耗巨大。
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溢出来了。她揉揉眼睛,对李元昊说:“元昊,我太困了,这几天都没睡好,人都瘦了好几斤,你可以先回避一下吗?我想睡一会儿。”她的语气自然而坦诚,带着浓浓的倦意,没有任何矫饰或心机。
李元昊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确实消瘦了些的脸颊,心疼不已,哪里还会有什么别的念头?他立刻起身,柔声道:“好,你安心睡,朕就在外帐处理军务,不会让人打扰你。”他亲自为她掖好狐皮被角,又检查了一下炭盆,确保足够温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帐,放下了厚重的帘子。
冰可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又听着外帐隐约传来的、他压低声音吩咐侍卫严守、不得打扰的声音,心里有点复杂,李元昊对她……确实是很好,好到几乎毫无原则,但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不过,此刻她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浓浓的睡意袭来,她几乎是头一沾到柔软的枕头,李元昊用的,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就沉沉睡了过去,棕色的羽绒服和帽子都没脱,就这么蜷缩在温暖的狐皮被褥里,睡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外帐,李元昊坐在案后,却无心处理军务,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厚厚的毡帘,看到里面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八年的女子,听着她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满足和奇异宁静的感觉,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得到了她,虽然过程不那么美好,但她现在就在他的王帐里,安然入睡,这就够了。
至于宋国?赵祯?林溪?哼,他们谁都别想再把她夺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决绝,撤兵,只是为了让她安心,也是为了更顺利地把她带回兴庆府,等回到西夏国都,回到他的地盘,一切就都由他说了算了。
冰可,你逃不掉的,这辈子,下辈子,你都是朕的。
汴京皇城,福宁殿。
赵祯面前的御案上,堆积着比前几日更多的密报,他的脸色,比几日前的苍白更加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焦躁而危险的气息。
最新送达的两份密报,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一份来自保安城:“十一月十七夜,野利部突袭东南角,林溪率死士前出阻击,重伤失踪,后确认生还,激战中,张娘子于城内伤兵营附近被身份不明黑衣人掳走,疑为西夏内应所为,全城搜寻无果,同日深夜,西夏攻势骤停,李元昊大军于十八晨开始拔营后撤,保安城暂免破城之危,然张娘子下落不明,恐已落入李元昊之手,刘怀忠、狄青正全力肃清内奸,并图营救。”
另一份来自皇城司安插在西夏军中的高级暗桩:“确认目标人物已被秘密送入李元昊王帐,李元昊下令全军拔营,分批撤回夏境,其本人与中军精锐,携目标同行,行军速度不快,似在等待什么或防备追击,路线判断,应是返回兴庆府方向。”
冰可……被李元昊掳走了!真的被掳走了!就在他的援军即将出发,就在他以为可以力挽狂澜的时候!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明黄的奏章和冰冷的御案,赵祯身体晃了晃,用手死死撑住桌面,才没有倒下,胸口的剧痛,远不及心中那被生生剜去一块、又被投入冰窟的绝望与愤怒!
“官家!”石全和玄五惊呼上前。
赵祯挥手推开他们,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那是极致的痛楚与疯狂的杀意交织而成的风暴。
“李——元——昊!”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血海深仇,“朕要杀了你!朕一定要杀了你!”
他猛地转身,看向墙上巨大的西北地图,手指颤抖着,却坚定地点向保安城通往西夏兴庆府的大致路线。
“他想把冰可带回兴庆府?做梦!”赵祯的声音嘶哑而决绝,“玄五!立刻传朕密旨给范雍!朕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兵力,给朕堵住李元昊回兴庆府的路!尤其是途经的险要关隘,盐州、韦州、灵州一线,给朕不惜代价,层层阻击!绝不能让他把冰可带回去!”
“再传令给泾原路、环庆路!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主动出击,袭扰西夏边境,牵制其兵力,务必让李元昊首尾不能相顾!”
“还有,”赵祯眼中闪过玉石俱焚般的狠厉,“告诉皇城司在夏境的所有人,不惜暴露,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机会,接近李元昊的中军,探查冰可的具体位置和情况!若有机会……设法营救或传递消息!朕许他们事成之后,封侯拜将,荫及十代!”
一道道命令,如同疾风暴雨般下达,带着帝王震怒下的不顾一切。
“陛下,那御驾亲征……”石全小心翼翼地问。
“亲征!照常!”赵祯斩钉截铁,“不仅要去,还要快!三日?朕等不了三日了!明日,不,今日就誓师!后日一早,大军开拔!”
“陛下!万万不可啊!”闻讯赶来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士逊和一众重臣正好听到,慌忙劝阻,“陛下,大军粮草辎重尚未完全齐备,仓促出征,凶险万分!且李元昊已掳人退兵,其归途必有重兵防卫,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当从长计议,责令边臣全力阻截营救才是上策啊!”
“从长计议?等你们计议好了,冰可早就被带到兴庆府了!”赵祯怒吼,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让殿中众臣心惊胆战,“朕意已决!谁敢再劝,以乱军心论处!”
他环视众人,眼中是八年来从未有过的、近乎偏执的疯狂与决绝:“八年前,朕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八年后,朕是大宋天子!朕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掳走,受辱异国!李元昊敢动朕的人,朕就要亲率大军,踏平他的兴庆府,把她抢回来!此战,关乎国体,更关乎朕心!朕宁可不要这江山,也绝不能失去她!”
如此惊世骇俗、近乎昏君的言论,震得张士逊、章得象等人目瞪口呆,却又被他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混合着帝王威严与深入骨髓痴情的可怕力量所慑,一时竟无人敢再强谏。
赵祯不再看他们,对玄五道:“按朕说的去办!立刻!马上!”
“遵旨!”玄五凛然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赵祯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鲜血。
冰可,等着朕,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朕一定会来救你。
李元昊,你给朕等着,朕与你不死不休!